第四辆车的车主在夜里停过两回。灯罩里进了雪,他把罩子取下来,把雪倒出来,再点着。
押尾车的人在后头看着,等他那一盏亮了,才朝前头摆手。
车贴着冰轨外侧走。轨条在右手边,雪面上那两道新辙在更外头一点,跟车队一个方向。
“那两道辙。”押尾车的人说,“压得不深。从轨外侧过去的。往南。”
“谁的。”有人问。
“看不出来。”押尾车的人说,“是老辙还是新辙,我分不出来。”
“那就当它在那儿。”梁渡说,“别上去,也别跟着它拐。”
前头那盏灯照到轨条上,轨条上反着一层很薄的光。车一辆一辆过去,谁也没有上轨。
车里没有人说话。轮子压过去的声音很轻,隔一段才有一声铁碰铁。
一位车主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报了一句自己车上的数:水温、料,各是多少。管账的人记上。
“还有多少路。”一个搭车的问。
“看走到哪儿停下。”管账的人说,“数在表上,路不在表上。”
走到一段上坡,押尾车的人又停了一次。他蹲下去看地上那两道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这一段是我们自己的辙。”押尾车的人说,“从这儿翻过来的时候压的。前头那两道,比这个宽半指。”
“宽半指也算数。”管账的人说。
“算。”押尾车的人说,“记着就行。”
走到后半夜,押尾车的人喊了一次停:第三辆车的绳松了半扣。
两个人下去把绳收紧,收完把钩子重新扣上,手心碰到铁,粘了一下。
“夜里这一层硬。”押尾车的人说,“要走就现在走。天亮以前得停下。”
“停哪儿。”一个车主问。
“前头有一处背风的雪坎。”押尾车的人说,“上一趟我记着。”
“接驳员那边呢。”梁渡问。
“夜里开过一次。”接驳员说,“只有底噪。那一头没有人应。”
车队继续走。三个小的那一辆在中间,小的们睡着,裹着的布压在他们脸上,没有人去动。
有一个小的醒了一次,要水。他家的大人把水壶递过去,喂了两口,把壶口擦了擦,塞回原位。
洛槿坐在中间那一辆上,手里按着药盒,隔一段看一眼表。按点的那一次还没有到。
风从北面下来,硬的时候一阵一阵,走过去就剩雪面上很轻的一串响。三盏灯隔着雪看,像三个点。
后半夜风停了一阵。雪面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轮子压过去的声音,隔一段一声铁碰铁。
路两边露出几根旧枕木,雪埋着,只露出角。再往前走,有一根标桩斜在雪里,桩头上的记号看不清了。
走到那处雪坎跟前,天色发灰。押尾车的人先下车,走到坎子那一面看了看,回来摆手让车拐进去。
车一辆一辆拐到坎子背风的一面,车头朝北,灯一盏一盏灭掉,只留了车斗上那一盏小的。
【第一程(记录)】
【路上:车贴冰轨外侧走,不上轨;三盏灯(前头一盏、尾车一盏、车斗上一盏小灯)】
【别人那两道辙:压得不深,从轨外侧过去,往南;比本队自己的辙宽半指;谁也不上去跟着拐】
【停过三回:一回是第四辆的灯罩,一回是第三辆的绳松了半扣,一回是到了雪坎跟前】
【雪面:夜里这一层硬,走过去只有很轻的一串响;天亮以后这一层会软】
【照夜:这一段她不算,今天照报;两个数跟昨天一样,没有变】
【队里的数: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都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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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雪面果然开始软。押尾车的人踩了一脚,靴底往下陷半指,他把脚拔出来,在硬地方跺了跺。
“白天不能走。”押尾车的人说,“轮子进去,一趟就得刨一个时辰。”
“那就在这儿等。”梁渡说。
“等到什么时候。”一个车主问。
“等到日头下去。”梁渡说,“这两天都按这个走法。”
车队停在坎子背风那一面。火只留一处火种,锅里的水一直温着。
有人把车斗上的雪扫下来,有人把第三辆车那根绳重新截了一小段,有人把灯罩挨个看了一遍,把里头的雪倒出来。
各车排了白天这一停的班:每辆车留一个人醒着,剩下的睡。眼皮沉的时候就到车下站一会儿,站够了再回去。
管账的人把料表摊在发动机盖上,一格一格看过,又报了一遍:料、水、菜剩下多少,够走几天。
“够走到下一个落脚处。”管账的人说,“走不到再想办法。”
“菜分一分。”一个车主说,“一筐半,按顿分。”
“先吃叶菜。”管账的人说,“叶子压坏了的那几棵先吃。”
有人把叶菜分成几份,送到各车去,先送小的那一辆。
“水呢。”押尾车的人问。
“按车分。”管账的人说,“一车一段。煮东西的水另算,从公共那一栏里出。”
“前面要是有别的点,能不能换点水。”一个搭车的问。
“到前头看了再说。”梁渡说,“没看见以前,不算。”
“要是都换不着呢。”那个搭车的又问。
“换不着就按现在的数走。”管账的人说,“数写在这儿,谁都看得见。”
洛槿那边,按点的那一回到了。她把药盒揭开,取出那一格,一样一样点过,喂完记在自己的册子上。
“这一格空了。”洛槿说,“下一格在下一个点补。补不上也要按点喂,喂到最后一格。”
“记上。”管账的人说。
“记上了。”洛槿说。
“白天这一顿的水省着用。”洛槿又说,“喂药那两次不能省,别的都能省。”
裴砚那边,车停下来以后他报了一声:右腿的固定点压力回落了,两只手开始僵。
“手僵就报。”梁渡说,“别等到握不住。”
“我报。”裴砚说,“我一天报两回,早晚各一回。”
照夜那边,有人问她白天这一停算不算她的一段。
“不算。”照夜说,“我照报。”
“两个数呢。”有人问。
“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照夜说,“二号没有温差。”
太阳升起来以后,坎子这一面挡着风,比别处暖一点。有人把挡布掀开半尺,让车里透一透气。
白天里,押尾车的人在坎子顶上坐了一阵,看着南边那一条线。他看见有一处地方雪色跟别处不一样,别的没有。
一个车主把自己的油位窗擦了两遍,量了一回,回来报了个数,管账的人记上。
有人把车斗底下的冰敲下来,敲碎了堆在坎子后头。三个小的那一辆上,挡布掀开一条缝,晾了半刻又放下。
【白天这一停(记录)】
【停在哪:雪坎背风的一面;车头朝北;灯灭到只剩车斗上一盏小的;火只留一处火种;每车各留一人醒着】
【活:扫雪、截绳、挨个倒灯罩里的雪、敲车斗底下的冰;一辆车量了一回油位,管账的人记上】
【饭与水:叶菜分成几份,先送小的那一辆(三个小的每人半份,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每人一份),根菜留到最后;水按车分、一辆一段,煮东西的水从公共那一栏里出,喂药那两次的水不能省】
【药:按点那一次到了,洛槿取出那一格,喂完记在自己册子上;这一格空了,下一格到下一个点补】
【报数:料、水、菜够走到下一个落脚点;走不到再想办法】
【裴砚:右腿固定点压力回落,两只手开始僵;一天报两回,早晚各一回】
【看南边:押尾车的人在坎子顶上坐了一阵,只看见一处雪色跟别处不一样,别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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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车队从坎子后头出来,接着走。走到天擦黑,前头轨边出现了一处小点:一根杆横在一条支道上,杆柱上钉着一块板,旁边一间板房,房前站着两个人。
押尾车的人先过去问了一趟,回来报。
“轨边上一个小点。”押尾车的人说,“一根杆,一块板,两个人。杆是拦支道的,不拦主轨。”
“他们说什么。”梁渡问。
“要三样。”押尾车的人说,“原登记号,沿途在哪个点登过,几辆车几口人。”
“还说什么。”
“说前头那个口子也一样。”押尾车的人说。
梁渡带着管账的人过去了。车队停在轨外侧,火压着,人不下车。
管杆的人站在杆跟前,手搭在杆上;管板的人拿着半截炭,看他们的车,也看他们的人。
“车十一辆。”管账的人说,“人三十七口。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
“原登记号。”管板的人说。
“没有。”管账的人说,“我们手上的,是自己写的一本名册。”
“自己写的不算登记。”管板的人说。他把板上那张纸的边角按平,念了两句:原登记失效的按新分类记;高风险无籍人口,不予补给,不予留宿,不得越过抬杆。
“点前那一块压平的地呢。”梁渡问。
“那一块是留给过路车的。”管杆的人说,“高风险的不许在那儿停。”
“水。”管账的人说。
“井在里侧。”管板的人说,“不给。”
“我们往前走。”梁渡说,“往前走按什么办。”
“走到哪儿都按这一条办。”管板的人说,“前头那个口子也一样。”
“前头那个口子,还有多少路。”押尾车的人问。
“自己看。”管杆的人说。
押尾车的人把三盏灯重新点起来,前头一盏、尾车一盏、车斗上一盏小灯,一盏一盏看过去。第三盏的罩子上有一道旧裂,他拿手抹了一下,把罩子取下来,用袖子把里头的雪擦掉。
“要不要绕。”一个车主问。
“往西是雪脊。”押尾车的人说。他往雪脊那一边走了七八步,站住看了看,又走回来,“雪脊那一边的雪,比这边松。”
“东边是轨。”管账的人说。
“绕出去再绕回来,多走半天。”押尾车的人说,“往前这一段还是走外侧。”
“绕不绕,到了前头再看。”梁渡说。他说完把手里那一盏灯挂回车斗的钩上。
有一个车主伸手想把册子再递一次,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
“不递了。”管账的人说,“递过去也是这一句。”他把册子塞回车斗底下,压住。
【轨边那个小点(记录)】
【地方:轨外侧一处小点;一根杆横在一条支道上(拦支道,不拦主轨),一块板,一间板房,两个人】
【时刻:天擦黑到的;车队停在轨外侧,火压着,人不下车】
【本队处置:册子收回车斗底下,没有再递;退回轨外侧;往前这一段仍走外侧,绕不绕到了前头再看】
【问路:前头那个口子还有多少路,对方只说了两个字】
【那一盏灯:第三盏的罩子上有一道旧裂,押尾车的人擦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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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走之前,一个搭车的把水桶在车斗上又绕了一道绳。押尾车的人从车头走到车尾,把三盏灯挨着看了一遍,看一盏走一步。
夜里又走了一段。
前头那一盏灯照着雪面,雪面上那两道别人的辙一直在右手边,跟车队隔着几步。
“我说一句。”一个车主在停下车开水箱的时候说,“路上这一段比前头难走。得有个说话的人。”
“梁渡不就在说话。”另一个车主说。
“我说的是定事的人。”第一个车主说,“今天两件小事都是各自处理的。要是出大事呢。”
“当初也是这么走的。”另一个车主说,“谁的车谁管,走了这么些天,没出事。”
“车上的人自己说。”梁渡说。
“你自己的车你自己说。”押尾车的人说,“别人的车,你说了不算。”
“谁写谁签。”管账的人说,“签了就是一条。要定事,就得有那一条。”
“那让她说。”第一个车主朝中间那一辆指了指,“她那一段里,数都是她报的,队里都听。”
有人朝照夜那边看。
“我不领队。”照夜说。
她说得很短,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的这一段在哪儿,是我自己定的。”照夜说,“你们的队,你们自己走。”
“出了事呢。”那个车主问。
“出了事就报数。”照夜说,“我只报数。”
有人又朝闻昭那边看。闻昭把笔收起来。
“我只记。”闻昭说,“时刻、长度、谁收到的。别的我不写。”
没有人接下去。那个车主把水箱盖扣上,回到自己车上去了。
前头那一盏灯重新亮起来。第四辆车的灯罩又进了雪,那位乘员从车上取了一块旧布,截成一条,替他把罩子里头衬了一圈。
“衬上这个,雪进得慢一点。”那位乘员说,“进了还得倒。”
“进了我自己倒。”第四辆车的车主说。
他上车以后把那盏灯点着,隔着罩子看了一会儿,又下来,把衬的那条布往里头掖了掖。
车队接着走。走到后半夜,押尾车的人忽然叫停,自己先走到前头一段,蹲下去看。
他看了一会儿,回来报。
“前头那两道辙拐了。”押尾车的人说,“拐上轨条去了。”
“上轨。”梁渡说。
“上轨。”押尾车的人说,“拐的地方,雪被踩实过一小片。别的我看不出来。”
车队停在轨外侧。前头那两道辙到轨条跟前拐上去,轨条那一边的雪还是平的。谁也没有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