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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科幻小说 > 最高指令,已失效 > 第106章 辙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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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尾车的人蹲在辙拐上轨条的地方,用靴尖把那一片踩实的雪拨开。雪底下是硬面,硬面上压着两道印子,一直伸到轨条跟前。

“拐上去了。”押尾车的人说,“到了轨条跟前没停。”

“几道。”梁渡问。

“两道,并排。”押尾车的人说,“进了轨条那一段,印子浅,看不太出来。”

一个车主从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上去看一眼就回来。”那个车主说,“半刻的事。看了才知道它往哪儿去。”

“上去就是站在它的道上。”押尾车的人说。

“它一天两趟,都是旧时刻。”那个车主说,“挑两趟中间上去,看完就下来。”

“挑得准吗。”管账的人说。

那个车主没答。他看着轨条,轨面上反着一层很薄的光。

押尾车的人忽然抬手,把手掌往下按了按。

没有人再说话。先到的是一声很低的长响,从北边顺着轨条过来,脚下的雪跟着抖了一下。

三盏灯一盏一盏灭掉,先灭前头那一盏,再灭尾车,最后灭车斗上那一盏小的。火压到底,人不下车。

那一列从车队右边过去。不带灯,前头两节是罐车,罐身上有横箍,箍上一块刷过的白。它没有慢,也没有停。

过去以后,雪面上那一条印子很快被风吹白了。灯重新点起来,押尾车的人把手套上的雪拍掉。

“挑两趟中间。”押尾车的人说,“它不挑。”

那个车主回到自己车上,把门带上。

“不上。”梁渡说,“往前探一段,看它往哪儿去。人在外侧走。”

“谁去。”管账的人问。

“我带一个搭车的。”押尾车的人说,“走到看不清就回来。”

两个人沿着轨外侧往南走。走一段,押尾车的人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把雪面拨开一层。

那道辙上了轨条以后贴着右边那一条走,被风磨掉一半,又在两根旧枕木之间露出来。再往南,到第二根标桩跟前还在。

他用手横在辙上量了一下。

“跟上回那两道一样宽。”押尾车的人说,“比我们自己的宽半指。”

再往前,雪面结了一层壳,踩上去不陷,也不响。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那个搭车的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一百就重头数。

“就到这儿。”押尾车的人说。

那个搭车的把两只手交替着塞进袖子里,站着等。押尾车的人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车队,他先在雪地上用靴尖划了一道,从辙拐上轨条的地方划到车前头那一段。

“到第二根标桩。”押尾车的人说,“再往南,看不见了。”

“它到那儿做什么。”一个车主问。

“不知道。”押尾车的人说,“只知道它上去过。”

接驳员把话机端下来,搁在雪面上,拧开了。

喇叭里先是一片沙沙的声,听着像风,又不像风。

等了半刻,沙沙的声里进来两下,像铁碰铁。隔了一段,又进来两下。

“这不是我们这边的话。”接驳员说。

“能听出是谁吗。”梁渡问。

“听不出。”接驳员说,“不是说话,是碰。”

“别回。”梁渡说。

接驳员把话机关了,把线绕成一把,装回车上。

押尾车的人走到尾车那边,把挂钩上的雪敲掉,又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辙上了轨条(记录)】

【地方:轨外侧;辙到了轨条跟前没有停,贴着右边那一条往南去】

【处置:不上轨;仍走外侧;押尾车的人带一个搭车的往南探一段,到第二根标桩,再往南看不见】

【那一列:按旧时刻过了一趟,九节,前头两节是罐车,不带灯;车过时灯全灭、人不下车】

【频点:开过一次;先只有沙沙的声,后来进来两下,像铁碰铁;听不出是谁,没有回】

一个小的在车里咳了一声。他家的大人把挡布掖了掖,压在他肩上。

天快亮的时候,前头横着一段旧路基。押尾车的人先绕过去,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回来报。

“四十来步长。”押尾车的人说,“背风那一面,摆得下十一辆。”

“就停这儿。”梁渡说。

路基后头摆得下十一辆,车一辆一辆挪进去,车头全朝北。轮子底下那一层已经软了,压出半指深的槽。

“白天这一停的班,按昨天那张表。”管账的人说,“换过两个人。”

值头一班的是顾陶。他把自己那一辆车往前挪了半步,让车斗挡在风来的那一面。

值第二班的是第二辆车的车主。他把火种挪到车斗后头,让锅离风远一点。

第四辆车那边,那位乘员从车底下抽出一只旧木箱,打开,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只罩子。

他拿着罩子走到第四辆车前头,跟车上那一盏比了比,边沿差了一点。他用膝盖把罩子边顶住,拿手按了两下,按圆了。

“铁丝。”那位乘员说。

第四辆车的车主从驾驶室里递出一小截铁丝。他把罩子边缠住,扣上去,转了半圈。

“换上试试。”那位乘员说。

车主把灯点着,隔着新罩子看了一会儿。

“这回雪进不去。”第四辆车的车主说。

“雪从边上走。”那位乘员说,“走不到里头去。”

“记在哪一栏。”管账的人问。

“不用记。”那位乘员说,“罩子是攒下来的零碎。铁丝是他的。”

“铁丝算我自己那一格。”第四辆车的车主说。

换下来的那只旧罩子,那位乘员塞进车斗底下,压在两块板中间。

水是管账的人分的。他拿一只旧茶缸,从公共那一桶里舀出来,倒进各车递过来的壶里。

“煮东西的水从公共里出。”管账的人说。

“今天吃什么。”一个车主问。

“还是叶菜。”管账的人说,“压坏的那几棵先吃,吃完再动根菜。”

“先给哪一辆。”一个搭车的问。

“按昨天那个次序。”管账的人说,“小的那一辆先分。”

洛槿那边,按点的那一次到了。她把药盒打开,取出那一格,一样一样看过,喂完记在自己本子上。写完她把盒盖扣上,又数了一遍里头剩下的。

“剩五格。”洛槿说。

“够走几天。”管账的人问。

“一天两次。”洛槿说,“两天半。”

“到下一个点再说。”管账的人说。

“到下一个点能补就补。”洛槿说,“补不上,我把它分格。”

“分之前说一声。”管账的人说。

“说。”洛槿说。

洛槿把一只小壶单独搁在一边。有人伸手去拿,她把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这是喂药的。”洛槿说。

裴砚在车里报了早上那一回:手指比昨天僵得早,腿上的压力没有回去。

“这一回记在早上那一格。”管账的人说。

车那一头,一个车主走到梁渡跟前,说自己前头那盏灯照得近,想跟后头那一辆换个前后位子。

“你自己那一辆你自己定。”梁渡说。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你问他。”梁渡说,“车是他的。”

那个车主走回去,跟后头那一辆的车主蹲在雪上说了几句。两个人站起来,各自上车,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又退回来,换完了。

“换可以。”后头那一辆的车主说,“明天要换回来,你自己来说。”

押尾车的人从车队前头走到后头,往两盏灯之间看了两趟。

“灯近了半尺。”押尾车的人说,“夜里再走,前头那一段要重新看。”

那个提过“得有个说话的人”的车主在旁边站着,把手插在袖子里。

“今天这一件,两辆车自己就办完了。”那个车主说。

“本来就是各自办的。”梁渡说。

“出了大事呢。”那个车主问。

“出了大事也是先各自办。”梁渡说,“办不了的,再说。”

那个车主没有再往下说。他转身去看叶菜分到没分到他那一份。

【白天这一停(记录)】

【停在哪:轨外侧一段旧路基的背风面,四十来步长,摆得下十一辆;车头朝北;火只留一处火种;每车留一个人醒着,班按昨天那张表,换过两个人】

【活:第四辆车的灯罩换了一只,罩子是攒下来的零碎,铁丝算车主自己那一格;第三辆车的绳又紧了一回;车斗底下的冰敲过】

【水与饭:水按车分、一辆一段;煮东西的水从公共那一栏出;今天还是叶菜,压坏的先吃,根菜不动】

【药:洛槿按点喂过,剩五格,一天两次,够两天半;到下一个点能补就补,补不上就分格,分之前说一声】

【裴砚:早上那一回记在早上那一格;手指比昨天僵得早,腿上的固定点压力没有回升】

【两辆车:自己对换了前后位子;换完前头那一段两盏灯的远近重新看过一遍】

【照夜:这一段她不算,今天照报;报的两个数没有变】

三个小的那一辆上,有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问什么时候到口子。

“过了这一段夜路就到。”他家的大人说。

“口子是什么。”

“一根杆。”

小的学了一遍:“一根杆。”学完把挡布放下来。

日头偏西,车队一辆一辆从路基后头出来,接着往南。白天晒过的那一层雪面结了薄壳,轮子压过去响一声,壳碎了,底下是软的。

走到天擦黑,前头出现一个口子:两道雪墙当中夹着一条窄道,一根杆横在当中,杆头上挂着一盏灯,灯罩上蒙着一块布。杆柱边靠着一个人,手边立着一把铁锹。

押尾车的人下车走过去。走了几步,那个人把铁锹从杆柱上拿起来,横着挡了一下。

三个小的那一辆上,有个小的掀开挡布看那盏灯。他家的大人把挡布按回去。

“灯是他们的。”他家的大人说。

“过口子的,一辆一辆报。”那个人说。

押尾车的人回来传话。车一辆一辆往前挪半步,报一句,走一辆。

“两口。”第一辆车的车主说。

“三口,一个小的。”第二辆车的车主说。

“一口。”一辆车的车窗里传出一句。

那个人在板上划一道,划完抬头看一眼车斗,再划下一道。

“不能自己挪动的。”那个人说,“几个。”

“三个。”管账的人说,“都在车上。”

“小的。”

“三个。”管账的人说。

“水。”一个车主说。

“不给。”那个人说。他把板夹到胳膊底下,用锹背敲了一下杆上的冰,敲下来一块,落在雪里。

“药呢。”梁渡问。

“不给。”那个人说,“这条路上一处也拿不着。”

“我们车上有人按点吃药。”梁渡说。

“按点是你的事。”那个人说,“给不给是我的事。”

梁渡没有再问。

“前头还有没有口子。”押尾车的人问。

“有。”那个人说,“到了那儿还是报一次。”

“一样吗。”

“一样。”

那个人把杆推到旁边,杆头上那盏灯晃了一下。车队从窄道里一辆一辆过去,车轮贴着雪墙,过去四五辆才用一回油门。

最后一辆过去以后,押尾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把杆推回去,正拿铁锹把口子里的雪重新铲平。

过了口子半里,车队停下来。一个搭车的跳下车,走到第三辆车后头,把绳头那个结又按了按,按完把绳往车帮上拢了拢。

【口子上(记录)】

【地方:轨外侧,两道雪墙当中一个口子;一根杆横在当中,杆头上挂一盏灯,灯罩上蒙着一块布;一个人,一把铁锹】

【口径:一辆一辆报,人几口、小的几口、不能自己挪动的几口;他在板上划一道,划完让过】

【不予的:杆这边不许停车,也不许烤火;水不给;药不给,这条路上一处也拿不着】

【前头:还有口子,到了那儿再报一次,一样】

【本队:报完过杆,过了杆半里才停,杆这边一次没有停】

洛槿把药盒装进一只布袋,袋口系好,压在座位底下。她在膝盖上擦了两下手。

提过话的那个车主站在车旁边,说了一句。

“十一辆车,报了十一回。”

“数记在我们自己那一本上。”管账的人说。

过了口子再走一段,押尾车的人提着灯往头里走,走了二十来步,蹲下去。

他把灯压低。雪面上那两道辙又出来了,从轨条那一边斜着拐回外侧。

他顺着辙往前看。辙走了一段,到一小片空地上就断了。

空地上倒着一只旧车斗,斗底朝上。斗旁边有几根绳头,雪被踩过一大片,有深有浅。

他提着灯回来报,先把灯放在雪地上,灯口朝着车队这一边。

“辙下来了。”押尾车的人说,“拐回外侧,走了一段,到一片空地上断了。”

“空地上有什么。”梁渡问。

“一只车斗。倒着的。”押尾车的人说,“旁边几根绳,绳头是断的。雪踩过一大片。”

“有人在那儿停过。”

“停过。”押尾车的人说,“停了多久,看不出来。”

“车斗里呢。”

“斗底朝上。”押尾车的人说,“里头就算有东西,也压在底下。”

“辙断了以后呢。”梁渡问。

“断了以后,雪面上是平的。”押尾车的人说,“没有再往南的印子。”

一个车主从车上下来,往那边走了两步。

“先别过去。”梁渡说。

“踩乱了,就再看不出来多少人。”押尾车的人说。

那个车主停住,退了回来。

“记下来。”梁渡说。

闻昭把灯挪近,在那一页上写了两行:从白天那一段路基到这儿多少步,到的时刻。写完她把笔收起来。

“路程记上了。”闻昭说,“别的没写。”

“明早怎么走。”一个车主问。

“跟上这一条走。”梁渡说,“那一堆东西,等天亮再说。”

车队停在空地以外,隔着三十来步。灯照着那一片空地,火压着,没有人把灯往前挪。

那只车斗倒着,斗底朝上。斗底上积着一层雪,风吹过去,那层雪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