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萧景衍正慵懒倚在廊下喂鸟,
一身素色常服,散漫随意,并没有半分皇子威仪。
当下人走了进来 ,
说相府派人邀约,
他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随性的笑意,坦然应下邀约。
正午时分,
日暖风轻。
萧景衍轻车简从,未带诸多侍从,
只孤身一人,缓步踏入了巍峨肃穆的丞相府。
相府庭院清雅,花木错落,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世家书香的沉稳气度。
与他那座冷清破败、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府相比,堪称天差地别。
管家引路前行,一路恭敬有礼。
穿过庭院,最终将他引至正中待客的听雨轩。
此时轩中,
苏弘远早已端坐主位等候,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细细审视的深意。
身侧的苏清烟一身素雅烟霞长裙,发髻素雅,不施粉黛,清丽绝尘。
她垂眸静立,身姿娉婷,
眸光淡淡落在迎面走来的萧景衍身上,
心底亦是百感交集,
所以不禁细细打量眼前的七皇子,依旧是往日那般散漫模样。
步履松弛,神态慵懒,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意,
看着全然不似胸有丘壑、满腹经纶的才子,
反倒和往日京城流传的纨绔模样别无二致。
这般模样,让父女二人心中的疑虑再次翻涌。
萧景衍入轩之后,
“见过丞相大人,见过清烟小姐。”
苏弘远抬手示意,
“七皇子客气了,无需多礼。”
“今日春日正好,老夫闲来无事,感念世交情谊,便冒昧邀殿下前来小坐,清茶一杯,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丞相大人客气。”
萧景衍随意落座,
“大人相邀,是景衍的荣幸。”
侍女奉上清茶,茶香袅袅,氤氲满轩。
苏弘远执掌朝堂数十年,深谙谈话试探之道,
并未鲁莽追问,而是先从寻常风物、春日景致、朝堂闲事缓缓聊起。
他刻意观察萧景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只见对方应答从容,谈吐松弛,
既无纨绔子弟的轻浮浮夸,
也无惊世才子的锋芒毕露,只有常人的平淡温和,
一时之间,让人完全摸不透深浅。
闲聊片刻,
苏弘远终于缓缓切入正题,
“前日太后寿宴凝芳园诗会,殿下一首贺诗惊艳满堂,文武百官无不赞叹,连太后与圣上都频频颔首赞许。
老夫彼时身在席间,亦是倍感惊艳,未曾想殿下深藏大才。”
”只是老夫也想殿下为我赋诗一首,让我也高兴高兴。“
这话一出,
苏清烟眸光微凝,静静看向萧景衍,
若是往日真纨绔,
被当朝丞相当众夸赞旷世才情,
必然会洋洋得意、骄矜自满;
若是刻意藏拙的智者,要么淡然处之,要么谦逊推脱。
可萧景衍的反应,
全然出乎父女二人的预料。
他闻言淡淡一笑,眉眼间只带着几分洒脱。
萧景衍摆了摆手,
“丞相大人太过抬举我了。”
“不过是前日偶然读得几句闲诗,记在脑中,恰逢诗会场景贴合,随口念出罢了。
不过是运气使然,谈不上什么才情,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这番话,看似谦逊,
实则近乎敷衍。
将满堂惊艳的传世诗作,轻描淡写归结为偶然记诵、运气碰巧尔。
苏弘远眸光微沉,
“殿下说笑了,我苏弘远虽不说对天下的诗句熟记于心,但也都读过,殿下就说能满足老夫的请求?”
苏弘远话音落下,
目光带着几分深意,
示意萧景衍不妨即兴赋诗一首。
萧景衍见推搪不过,
“丞相大人一生清清白白,为官清廉,一心为国为民,素来便是景衍心中的楷模。”
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但不失恭敬,
“既然丞相执意要我作诗,那我便勉为其难,为大人赋诗一首,还希望丞相不要嫌弃。”
话音落,
萧景衍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庭院之中,朗声缓缓吟诵起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一字一句,清朗有力,回荡在听雨轩之内。
一诗吟罢,轩中瞬间一片安静。
苏弘远浑身一震,
双目猛地睁大,怔怔看着眼前的七皇子。
这首诗以石灰着底,字字写坚守气节,句句赞颂清白本心,
简直就是在写自己半生为官的信念。
苏清烟心头亦是巨震,
她抬眸看向萧景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风骨凛然的诗作,
哪里是一个终日遛鸟寻欢的纨绔皇子能够随口吟出?
虽然之前太后遥祝寿诗有点惊艳,
但与今天的相比,就逊色多了。
苏弘远久久才回过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动容:
“好诗!好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殿下此诗,一语道尽为我官者的本心!”
萧景衍淡淡一笑,
重新落座,
面上不露过多得意之色,
仿佛只是随口咏诵,不值一提。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恰好契合丞相一生品行。”
苏弘远笑着道,
“是你到殿下的才华如此卓绝,比起当今的状元,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景衍脸上没有半分局促窘迫,
他随口笑道:
“春日无事,宫中沉闷无趣,市井风月随性消遣,不过是少年人之常态罢了。
本就闲散惯了,一时随性,倒让大人见笑了。”
这一刻,
苏弘远和苏清烟心中已经明白了,
眼前这个七皇子绝对不是纨绔!
萧景衍悠然的道:
“苏丞相,苏丞相,过几天便是我和苏小姐的成婚之日。”
“您都知道啦。只是小子府中并不宽裕,囊中羞涩,并无多少银两积蓄,置办不出丰厚彩礼。
到时,还望丞相莫要嫌弃。”
苏弘远闻言一愣,
苏清烟的脸也微微一红。
萧景衍看着苏清烟,语气带着几分诚恳:
“我虽府中清贫,但我既然能与苏小姐结为连理,往后定不会负她。”
苏弘远话中有话,
神色凝重看向萧景衍:
“殿下,你就不怕他日我女儿被你卷入夺嫡之战?到时候烽烟四起,身不由己,你难免会遍体鳞伤,殿下当真不会连累于她?”
萧景衍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丞相,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夺嫡凶险,不是一句承诺便能护住一个女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景衍目光落在一旁的苏清烟身上,眼底满是坚定:
“丞相,我会护住她周全,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