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山岚未散。
母鸡坳中,人影稀疏,只余下林青云一行与十数辆驮满行装的车驾。
昨夜众议纷纭的场面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略显空落的整装待发。
玉阎罗及其麾下姐妹,已于黎明前离去,返回那座她们叱咤多年的山岭。
临别时并无太多言语,只余玉阎罗那一声“寒绡便托付给你了”的嘱托,混着渐行渐远的豪迈笑声,在山谷晨风中隐约回荡,最终被啾啾鸟鸣吞没。
此刻,唯有一道红色劲装的身影,静默地立于林青云身侧不远处,正是沈寒绡。
她螓首微垂,双手无意识地紧攥着衣角。
与平素的冷峻果决相比,此刻她眉宇间那份罕见的羞窘与彷徨尚未消散,却又沉淀下一种决意留下的安静。
玉阎罗的调侃与托付,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她留下,非仅为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更因昨夜目睹众人为安顿她们这群山野粗人而费尽思量甚至不惜自污名节的真诚。
这世上,除了玉阎罗,竟还有人愿她们谋一条出路。
这份义,她认。
忘尘目光扫过略显寂寥的队伍,在沈寒绡身上略一停留,了然于心,随即转向林青云。
他步至近前,山风拂动道袍下摆,声音清越如磬:
“青云,马鞍岭众女虽去,然寒绡姑娘留此,其意亦重。”
“她所代表者,非仅一人,实为那百余姐妹对‘安稳’二字的最后一线寄望。”
“此寄望,如今系于你身。”
“江湖救急,不过一刀一剑;”
“庙堂立身,方能荫庇一方。”
“此番南下,秋闱一役,关乎你个人前程,更关乎你能否有足够名位与力量,践诺安人之志,行兼济之怀。”
“功名之路,亦是担责之路,汝当慎之,勉之。”
林青云整肃衣冠,郑重长揖:
“前辈字字金石,青云敢不惕厉?”
“昔日于羊云书院,韩山长教诲‘穷达之义’;”
“后历洛阳风波、虺家生死,更知力微则任重难堪。”
“而今既有缘法,承诸位信重,寒绡姑娘亦以未来相托……”
“青云唯有砥砺前行,于科场中搏一个堂堂正正出身,方不负所学,不负所托。”
他言语恳切,目光扫过身旁的柳如玉、黄月璃、柳承宗等人,最后落在沈寒绡身上,朝她微微颔首。
沈寒绡触到他目光,倏地低下头去,指尖却将衣角攥得更紧了些,心头那点迷茫仿佛被这沉稳的注视熨平了些许。
春暮的伏牛山,正值一年中最富生机之时。
远处层峦染翠,近处溪涧鸣琮。
杜鹃声声,啼破山间静谧,颇有“杜鹃啼处血成花”的凄艳;新篁万竿,绿影婆娑,随风摇曳生姿,恰似“新笋已成堂下竹”。
这般山野佳趣,本应引人驻足流连,然此刻队伍中人,各有怀抱,无心赏玩。
柳承宗半倚在铺了厚褥的马车厢内,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与蚖乾一战伤了肺腑经络,须长期将息。
柳如玉坐于他身旁,一袭月白衣裙,容颜清减,眸光虽依旧清澈,却难掩深处的一丝疲惫与隐痛。
狐族老祖陨落、自身被囚损耗、秘术暂不可用,加之柳承宗父子重伤,重重心事压在她纤柔肩头,唯有在林青云目光望来时,才勉强绽出一丝浅笑,示意无妨。
黄月璃独自靠在一株虬曲的古松旁,双手抱臂,目光投向渺远的山岚深处,神情有些疏离的淡漠。
诸多变故,她看似置身事外,然眼底偶尔掠过的复杂波澜,泄露了心绪并不平静。
尤其当目光不经意掠过林青云与沈寒绡时,那抹极淡的青色焰苗似会微微跳动,旋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与林青云之间,隔着忘机的操控、蚀心妖骨的隐痛、非完璧之身的自卑……
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杂着感激与别样情愫的牵扯。
前路如何,一片混沌。
见众人已大致收拾停当,忘尘召集几人商议路线。
“洛阳南下漕运,因黄淮持续干旱,多处河道水浅难行,客船恐已停摆。”
“为今之计,不如西行折南,取道荆子口(注:今荆紫关)。”
“荆子口地处鄂、豫、陕三省之交,丹水穿城而过,乃联通西北与东南之要津。
“纵然今年水旱不均,丹水流量亦受影响,然终究多几分把握。”
“且该地商旅辐辏,三教九流混杂,我等一行虽略显特异,混入其中,反倒不易惹眼。”
柳承宗在车内微微喘息着接话:“咳咳……道长所言甚是。荆子口……老夫早年经商时也曾路过,水陆码头颇为繁盛,寻得稳妥船只应是不难。只是路途稍远,山道迂回,需得多备些干粮清水,谨慎行路。”
林青云点头称是,旋即走到一旁。
他挂念家中老父,虽知离开时柳家早已派人前往林家村报信安抚,仍觉需亲笔修书,方慰亲心。
寻了块青石作案,研墨铺纸,提笔蘸墨。
笔锋悬于纸端,片刻方落。
信中只道江南春好,偶遇故旧,得蒙照拂,现于友人处安心温书备考,一切顺遂,望父亲切勿挂怀。
至于洞窟中的龙影剑光、朝宗台上的血雨腥风……
皆被浓缩为“途中虽有波折,幸赖多方相助,俱已化险为夷”寥寥数语。
并非存心欺瞒,实是不忍千里之外那饱经沧桑的老人,再为他这些惊心动魄的遭遇担惊受怕。
封缄信笺,交与镜天观玄菁代为送达。
沈寒绡默默将自己的简单行囊搬上一辆牛车,动作利落。
她惯于山野行走,此行虽变数颇多,但比起以往刀头舔血的日子,心中竟奇异地平添一丝隐隐的安定感。
尽管这安定之下,是对未知前途的微微忐忑。
玉阎罗临别前那句“有眼光”
和促狭的笑语,又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让她颊侧微热,赶紧摇了摇头,专心检查车辕绳索。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山林草木清气袭人。
队伍终于启程。
林青云与忘尘骑马在前,柳家马车居中,黄月璃与沈寒绡各乘车随后,另有几辆驮运行李杂物的车辆跟着。
车轮轧过铺着碎石和野草的山道,轱辘声惊起了道旁灌木丛中的野雉,扑棱棱飞向远处。
回望伏牛山,群峰耸翠,云岫吞吐,故园渐远。
林青云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对过往艰险的唏嘘,有对师长亲朋的思念,更有对前路漫漫的审慎期许。
他握了握腰间太初剑的剑柄,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得自虺冢、关系着虺云龙承诺的逆鳞。
功名、道义、情谊、承诺……
千头万绪,皆系于今朝南下之行。
“前路迢递,诸君珍重。”
忘尘轻挥拂尘,朗声道。
车队如长蛇,缓缓游入南向的官道,将伏牛山的葱茏春色渐渐抛在身后。
沈寒绡最后望了一眼马鞍岭方向,那里有她熟悉的姐妹和呼啸山林的日子,然后决然转身,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骑手背影上。
江南,科举,新的江湖与庙堂,正随着春暮的风,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