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辈分上来说，怀德县主是萧澹的堂姑母，也算是崔六娘的长辈。
今日她却在晚辈面前丢了好几次面子，心中羞恼已到极限，被杨婉顺一激，再也忍不住，顺势就将全部怒火发在了女儿身上。
“今儿个我就将你房中的那些刀剑全折断扔了，你再也别想练剑！”
杨婉顺顿时涨红了脸。
“凭什么不许我练剑？我的刀剑都是舅父送的，除了舅父，没人可以收走！还有，谁说我要嫁人了？祖父若喜欢谁，他自个儿去嫁，我才不要嫁！
说完，人便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怀德县主捂着胸口，喘息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火，转头冲崔荣苕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六娘，今日本该好好招待你，却让你看了不少笑话。”
“县主说哪里的话。天底下没有女娘不与母亲拌嘴的，我当年在府中叛逆时也是这般，您不必与婉顺娘子置气。”
崔荣苕安抚了几句，就将话题引到婚事上来。
“我竟不知，婉顺娘子已定亲了？”
“是……六娘不是外人，也不怕你知道。”怀德县主点点头，“公爹有意与大司徒结亲。”
崔荣苕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装作第一次听到的模样，讶异道：
“原来如此……这倒是门当户对，婉顺娘子毕竟是县主的掌上明珠，能与她相配的，恐也只有太后母族，荥阳郑氏这样的高门了。不知郑家之中，杨尚书属意哪位郎君？”
“是大司徒的嫡子。”
“大司徒只有一位嫡子……那就是郑家六郎？可他不是雍都出了名的纨绔……”
崔荣苕话说一半，用手捂住嘴，看了一眼怀德县主的脸色，叉手赔罪：
“县主恕罪，是我一时口快，失言了。”
怀德县主面上全无对女儿定亲的喜悦，忧心忡忡道：“这是事实，六娘并没说错。这郑稹不学无术，整日在平康坊内徘徊，夜不归宿，与歌伎厮混在一处。嫁娶不可慕眼前势利，择婿须观其品行，即便他是太后子侄，宰相嫡子，身份高贵，却并非良人。我就婉娘这么一个女儿，本来就舍不得……”
怀德县主没接着说下去，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那县主为何不与杨尚书商议一番，推了这门亲事？”崔荣苕建议道，“在媒人上门纳采前，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怀德县主露出一个苦笑。
“六娘以为我没提过吗？只是我夫君常年在奉天任职，不在府中，杨府一应大事皆有公爹与小叔做主，根本轮不到我这个妇人多言一句。我只能劝自己，希望顺娘嫁到郑家，大司徒能看在我父亲与兄长的份上，多多照拂。
可转念一想，顺娘是个性子刚烈的，她知道婚事后多有抗拒，若嫁过去会与夫婿不合，受苦受气不说，若万一郑稹告到太后那里，太后怪罪下来，我也护不住这孩子……如今我是畏首畏尾，进退两难呐。”
说到最后，怀德县主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县主莫急。”崔荣苕上前递了帕子过去，“婉顺娘子不过是小女儿心性，六娘与她年纪差距不大，若县主信得过我，我便替县主去劝劝。婉顺娘子聪慧机敏，定能理解县主的苦心。”
怀德县主接过帕子拭去眼泪，闻言一愣，望着崔荣苕的脸，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嘴，才道：
“六娘别怪我说话直，你如今这脾性，跟以前相比，宽柔敦厚了许多……“
她说完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从前不好，只是说现在这样与从前有很大不同，更可亲了。”
崔荣苕知道她的意思。
从前的崔六娘眼高于顶，连萧澹这个皇帝都不太放在眼里，她是绝无耐心听怀德县主的抱怨，管杨家这些事的。
崔荣苕笑道：“县主说得不错。和气致祥，乖气致戾。六娘从前太傲慢乖张，以宠作威，伤害了许多疼爱我的人。因巫蛊之祸，我丢了后位，自高处坠下，跌了个跟头，反而因祸得福，将混沌的脑子摔清醒了。在望仙观中，我既是修身，也是修心，只愿日后处内以睦，处外以义，检身以正，交际以诚，不负圣人教诲。”
巫蛊案虽已昭雪，但终究是宫中禁忌，更无人敢在废后面前提及。
崔荣苕今日却主动在怀德县主面前提到此事，还自我剖白，懊悔自省，使得怀德县主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崔六娘的模样被冲淡了，多出了一份亲近。
“福生无量……”怀德县主感慨着，朝崔荣苕真情实意地行了一礼，“那便请仙师替我劝劝顺娘，怀德在此先行谢过。”
经过一番试探，崔荣苕已对怀德县主与杨婉顺的态度十分明确。
眼下看来，这门婚事完全是纯粹为政治结下的——
户部尚书杨维翰想借郑家庇护，逃过贪墨一案。郑相想借怀德县主兄长广川郡公的威势，取得军中支持。
只有成婚的当事人，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
不过这样倒是好办了，想毁去这门婚事，只需要……
崔荣苕心中已有了计划。
她一边暗暗盘算着，一边跟着杨府的下人来到杨婉顺的院中。
杨婉顺的侍婢敲了敲门，正要通报：
“娘子，有……”
却听哐当一声，有重物砸在门上，接着是杨婉顺的哭喊声：
“滚！都滚！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
侍婢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崔荣苕冲她摆了摆手，连同锦心与朔倩在内，一起吩咐道：
“这里留我和娘子就够了，你们都退下去吧，离得远些，别让婉顺娘子看见惹她心烦。”
“是，”
待众侍婢退到院中，崔荣苕上前推门，没推动。
——应该是杨婉顺在里面放下了门闩，
崔荣苕又轻敲了敲门，朗声道：“婉顺娘子，妙净前来探望，还请娘子开门一叙。”
“……”里面没有声音。
崔荣苕想了想，又道：“若娘子开门招待，我愿将中秋夜宴上，那曲剑舞传授于你。”
这一招果然有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后，门被打开了。
杨婉顺双眼红肿，像只兔子似的蹦了出来。
“你愿意教我那些剑招？”
崔荣苕点头，“当然，只要娘子愿意学，我便愿意教。”
“那我现在就想学。”
杨婉顺是个急性子，说着立刻就要去取剑。
崔荣苕赶紧阻止：“娘子莫急，这剑舞繁复，今日时辰已晚了，恐怕教不完，不如还是下次。”
“下次？”杨婉顺狐疑地看崔荣苕，“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她还猜得挺对，崔荣苕就是在哄她。
只是这话可不能明说。
“一诺重千金，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崔荣苕笑道，“娘子就这么不信我？连门都不愿让我进？”
杨婉顺半信半疑地上下扫视崔荣苕。
大概是因为宫宴上的剑舞，以及方才园子里朔倩展露的那几招，她对崔荣苕的印象不错，就没有再赶人。
“好吧，下次就下次……你是娘亲的贵客，进来说吧，我煮茶招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