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婉顺爱好武艺，闺房装饰也与寻常贵女不同。
房内一应陈设装饰十分简单，只在梳妆镜旁，陈着一座肃杀的墨漆兵器架。
兵器架主体为一木质方形板，黑地朱边，以红、黄、绿等色漆绘云纹，板正面有数排弯形木钩，排钩上分别置有横刀、长剑、长枪、画戟等各类兵器。
崔荣苕一看就知道这是杨婉顺的珍藏，想着要投她所好，啧啧称赞道：
“昆吾切玉劲铁，秋星铓雪作镡。才动金环神鬼泣，未离宝匣蛟龙吟……婉顺娘子的收藏，真是令六娘大开眼界！”
杨婉顺面露自豪之色。
“都是舅父送我的。舅父向来疼爱我，知晓我喜好这些，每年生辰都会命军中最好的工匠为我打造一件，快马从兵州送来。”
崔荣苕附和：“广川郡公与怀德县主都对娘子十分疼爱，我都有些眼红了呢。”
提到怀德县主，杨婉顺却沉下了脸。
“舅父确实疼我不假，娘亲才不疼我，她不喜欢我练武。况且她若疼爱我，便不会听祖父的话，要将我嫁人了。”
“娘子为何不愿嫁人？”崔荣苕庆幸终于将话题引回正事了，“是因为娘子不喜欢郑家郎君吗？”
“我都没有见过那郑家六郎，我谈何喜不喜欢？我就是单纯谁都不想嫁，我的梦想是如平阳昭公主一般，成为能带兵打仗的女将军！”
平阳昭公主是高祖之女，与襄邑郡王一样，追随高祖起兵，率娘子军攻打天下，治军严明，为大雍立下赫赫战功，甚至死后也以军礼下葬。
明德有功为昭，建兴帝以“昭”字为其上谥，使她成为大雍目前唯一一位有谥号的公主，
提及这位传奇女将，杨婉顺双眸炯炯，尽是豪情。
“我要如平阳昭公主一般，建立一支属于我的娘子军！”
方才崔荣苕说羡慕杨婉顺，都是恭维假话，可此时她的心中却真的生出了一丝艳羡。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位杨家娘子，被怀德县主保护得太好了。
崔荣苕见过不少雍都贵女，从未见到像她这般，能毫无顾忌地对外人说出自己的志愿所在。
甚至还是这样，几乎不能实现的志愿。
感慨之余，崔荣苕也没忘自己今日的目标，将话题引回婚事。
“其实嫁了人，也能成为女将军。当年随高祖起兵前，平阳昭公主也是成过亲的。”
“可我的武艺不如公主，就需要更多习练。”杨婉顺坦然道，“习武须日日操习技艺，磨练筋骨。如今在家中，我尚有时间习剑，偶尔还能去并州找舅父讨教。若成了亲，如娘亲一般，日日要侍奉舅姑，操持家务，哪还有时间练剑，精进武艺呢？”
说完，她忽又将目光投向崔荣苕。
“诶，不如我像你一样，入道去做女冠如何？这样就不会被祖父和娘亲逼着嫁人了，我看你就很自由，你在宫宴上的剑舞那么厉害，一定有很多时间练剑吧？”
崔荣苕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倒是想的美。
崔六娘是被萧澹废了后位，扔到望仙观自生自灭，可不是她自己想做女冠。
要不是为了早日摆脱这道姑身份，拿回权势，崔荣苕也就不会练那剑舞，也不会在这里陪杨婉顺闲扯了。
当然，这话不能与杨婉顺说，崔荣苕便找了个别的答案：
“娘子可知前朝鸠摩罗什大师？”
“没听过……”杨婉顺摇头，“听起来像是僧人的名字？”
“不错，鸠摩罗什乃龟兹高僧，七岁出家，可日诵佛经三万字，过目不忘，辩论佛法无人能敌，被称为神童。他游学诸国，译经无数，精通大小乘佛法，名声响彻西域，”
杨婉顺不解地问：“听起来是很厉害，但与我成婚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一位高僧，也逃不过成婚，曾两次被逼婚破戒，娶妻生子……婉顺娘子便应该明白，即便你落发入道，若你祖父想让你成婚，无论是哪里的道观，都护不住你。”
杨婉顺一听，更愁了。
“那怎么办？连出家去道姑尼姑都不行，难道这个郑家，我就非嫁不可吗？”
崔荣苕柔声道：“若你真不愿成婚，我倒有一个主意，可助你摆脱婚事。”
“真的？”杨婉顺先是惊喜，随即又有些警觉，“仙师为何要帮我？若没记错，这可是你与我第一次见面，”
崔荣苕心想，这个杨家娘子直率天真，倒也不蠢，身上还有种野兽般的灵敏感应。
她胡乱编个理由敷衍：“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出嫁前，我也曾有过志愿，未能完成……如今助你，也算是了却自己的遗憾。”
却没想到杨婉顺听得异常认真，还追问道：“仙师以前的志愿是什么？也像我一样，想做女将军吗？”
崔荣苕目光一滞。
她活了这么多年，杨婉顺是第二个问她志愿是什么的人。
第一个问她的人，是萧澹。
崔荣苕记得很清楚，那日，萧澹教她习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摹写《短歌行》。
写完最后一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放下笔，长叹一声道：
“天下归心……此乃朕志之所向，不知苕儿可有什么志愿？”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萧澹来着？
“陛下为我以凌霄取名，苕儿此生愿做陛下身边的一株凌霄花，长长久久地守在陛下身边，为陛下生儿育女……”
这话如今听来，只剩讽刺。
崔荣苕眨了眨眼，垂眸压下眼中的酸涩，回答杨婉顺：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我的志愿，便是要养出一株全天下活得最好的凌霄花，不用再凭借高树生长，独自扎根，青云自致。”
杨婉顺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的志愿是养花啊，那有什么完不成的？现在也能继续养啊，凌霄花很好养的。”
崔荣苕轻笑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没什么，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回娘子身上，你是否想要我帮你摆脱这门亲事？”
“自然是想的。”杨婉顺的警惕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方才说你有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娘子附耳过来，我与你说……只需要过几日，你与县主……”
……
嫁娶是男女共同的事，不光成需要两人，败也需要两人。
说通了女方这边，还得有男方配合。
崔荣苕离开杨府之后，就命朔倩送信到红翠楼，邀郑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