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出，寒露浓。
四更天，打破雍都城中寂静的，是城中两道间隔一刻的冬冬鼓声——
第一次鼓声之后，城南、东、西三个方向，九扇城门开启；第二次鼓声之后，城中各坊门开启。
到了五更天，承天门外再次击鼓，监门卫依次开启皇城、宫城门。
夙雾才醒，朝阳未吐，城中街衢上已有许多车流人群。
朝臣们或骑马，或乘车轿赶往宫城参朝；普通百姓则打着哈欠，走出坊门，开启一天的劳作。
但在城最东侧的常乐坊外，无人的城墙根下，却有两辆马车在交错时，停下不动了。
崔荣苕撩起帘子，就看到对面马车上郑稹捧着张胡饼吃得正香。
见到她，郑稹便弯了眉眼。
“果然，人逢丽姝精神爽。本来晨起我心中烦闷，一见到六娘，顿时心情怡悦，想必今儿个一整日都能百事顺畅……对了，六娘可要吃饼？”
他说着，就将那张吃了一半的胡饼递过来，
“多谢子美兄好意，我已在宫中用过早膳。”崔荣苕选择直接无视他，“时间紧迫，此处虽偏僻，但车驾也不能久停。我就不与子美兄客套，直接说正事了……”
崔荣苕只命锦心与朔倩在附近望风，她与郑稹都没有下车，这么在交错的马车上，隔着帘子低声交谈。
崔荣苕将自己的筹谋悉数告知郑稹，待他手里那张饼吃完，计划也恰巧说完。
男人听完就垮下了脸。
“六娘是否对我有怨气，刻意报复于我？若你这计划行事，一旦成事，我恐怕从此在雍都的名声不保，要遗臭万年。”
崔荣苕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难道子美兄现在就有什么好名声么？我到杨府拜见怀德县主，杨家这母女俩可对你都是一口一个游蜂浪蝶、轻狂纨绔……再说古往今来，长辈定下的婚事，若要退掉，注定要有人名声受损。”
郑禛轻哼道：“既然注定有一方名声要受损，为什么不是那杨婉顺来承担？六娘就忍心我受伤？”
“当然不可，婉顺娘子年方不过十五，若因此事名节有损，她日后还如何自处？如何再嫁人？”
“六娘偏心，我可以要吃味了。”郑稹委屈地瘪嘴，“你明明是与我合作，为我退亲，怎么去了一趟杨府，就心向那杨婉顺了？”
崔荣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没有偏心谁，只是阐述事实罢了。名声对于姑娘家而言，可比你们男子要重要许多。若杨婉顺出了什么事，广川郡公与怀德县主定然追查到底，你就不怕广川郡公带着兵来追杀你？
再说，你的名声在京城本就不好，虱子多了不愁，再添一笔也不怕。此番本就源于你不愿接受家中安排成婚，待此事成了，满雍都的贵女再无人敢嫁你了，正好遂了你在红翠楼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的愿。”
“嗯……”
郑稹单手托腮，凝眸看着崔荣苕，另一手轻轻敲击车壁，沉吟许久，终于道：
“好吧，六娘伶牙利齿，口角生风，稹不是对手，我答应你，就依你的计划行事。我今日回红翠楼休整一番，即可派人过去。”
“嗯，若有什么问题，差人送信到城外归真观即可。”
崔荣苕说完就要走，却又被郑稹叫住：
“在六娘计划中，其中一环需官衙差役配合。我记得六娘与新上任的京兆少尹有些交情，你们二人还一起遭到杨家刺客行刺……六娘你是打算找那位范少尹帮忙吗？
崔荣苕没有回答他，只道：“此事不用子美兄担忧。你只需将我方才交代的事做好便是，剩下的我会处理。”
说完，她便放下了车帘，想要结束对话。
郑稹的调笑声却继续隔着帘子传过来：
“看来六娘这几日为了我的婚事操劳奔波，都没关心过范少尹。稹在六娘心中虽比不过那个杨婉顺，但至少比范少尹重要些……”
崔荣苕心中一跳。
抛开那些不着调的废话，郑稹这是在暗示什么？
范琅玕出事了？
她复又掀起车帘，问对面：“子美兄此话何意？”
郑稹靠在车门侧面，笑容意味深长。
“这位京兆少尹，近日可是雍都城中的红人呢……”
就在崔荣苕忙着琢磨怎么破坏郑杨两家联姻，拿到杨家贪腐的账本书信时，雍都中，却以范琅玕为中心，掀起了一场风暴。
……
自京畿仲夏开始连绵大雨，秋粮歉收后，雍都城中十分缺粮，几乎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东西市米铺的粮价一路涨高，一斗粟米的价格从四十文涨到二百文。
即便朝廷下诏，要求两市市署限制米价，不得高于一斗六十文，却也无济于事。
——这个价格，在市内根本买不到米。
想吃粟麦，就得去黑市，或是去街尾后巷找那些鬼鬼祟祟的粮贩子，花四百钱，也只能买下一斗。
致使雍都城中，民不安枕，怨声载路。
就在这节骨眼上，执掌京兆府的少尹换人了。
民众期盼，新官上任三把火，能想想办法，将粮价压下来。
却没想到，这范少尹的第一把火，就将他们吃饭的锅给掀了——
九月初十，京兆府制书令告东西两市，限制两市内所有商贾，售卖粮米明码标价，每斗皆不得低于七百文。
城中此前设下的赈济粥棚，即日起也停止发粮。同时不许百姓以任何形式私下交易粮食，严禁黑市，一经发现，便扭送京兆府衙，笞刑起步。
京兆府的书牒很快送至东市署与西市署
——雍都东西两市各设有市署，掌财货交易、度量器物。
大雍九寺之中，太府寺掌天下财货帑藏，东西市署自然也归其管理。
但偏偏东西两市又处于雍都地界，属京兆府管辖范围内。京兆府有令，东西市署也不能不听。
两市署令接了书牒，拿不定主意，只得派人到太府寺问话，寻求如何处置。
可太府卿也懵着呢。
他执掌太府寺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圣人与百官都绞尽脑汁，想怎么压低粮价，京兆少尹一上任却主动抬高粮价？
太府寺管理财货出纳，但财货总制邦用，一般由户部度支司指导设计。太府卿不知如何是好，又送信户部求助。
范琅玕的书牒，就这么到了户部尚书杨维翰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