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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恕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马店院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哭。他从通铺上翻身坐起来,旁边的汉子也醒了,揉着眼睛嘟囔:“出什么事了?”

陈恕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在发抖。掌柜的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有人问。

那个湿透的男人牙齿打着颤,哆哆嗦嗦地说:“码头上……码头上出事了……河里捞上来一个人……”

“谁?”

“不认得,脸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身上的衣服……是咱们店里住的一个客官。”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掌柜的连忙问:“哪个客官?”

“就是那个……那个从南边来的,住后院单间的……昨天还在大堂吃了晚饭……”

陈恕的眉头皱了起来。后院单间,从南边来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转身就往后院走。

掌柜的在后面喊他,他没理。后院的格局他昨晚来的时候就摸清了,一共六间房,其中三间住了人。他快步走到最里面那间,门没锁,推开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袱还在桌上,人却不在了。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路引。路引上写的名字是“周德茂”,籍贯是苏州府吴江县。

苏州来的。昨晚还在大堂吃了晚饭。今早就从河里捞上来了。

陈恕把路引放回原处,转身出了房间。迎面撞上一个马店的伙计,那伙计见他从房间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客官,您别乱走,掌柜的说了,大家都回屋待着,一会儿官差要来。”

“死的那个人是谁?”陈恕问。

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姓周,做布匹生意的,前天刚住进来。昨晚他还跟我说,这次来办完货就回去了,没想到……”

“他昨晚出去了吗?”

“出去了。吃了晚饭就出去了,说是去会个朋友。后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

陈恕没再多问。他回到通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退了房,出了马店。

他没有走远,而是在马店对面的早点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官差骑着马到了马店门口,进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又出来了,面色如常地骑马走了。

敷衍了事。陈恕太熟悉这种做派了。官差来走个过场,登记一下死者的身份和死因——多半会写成“失足落水”——然后就结案了。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外地商人在临清到底见了什么朋友,没有人会去查他为什么会在夜里掉进运河。

陈恕放下碗,往码头方向走去。

运河边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灰蒙蒙一片。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朝水里张望。他挤进去看了一眼,尸体已经被捞走了,只在河岸的石头上留下一摊水渍和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听说了吗?这不是第一个了。”旁边一个老汉跟人嘀咕。

“什么意思?”

“上个月,南门码头也捞上来一个,也是外地来的。再往前半个月,北门那边又捞上来一个。都是说‘失足落水’,但哪有这么巧的?一个月掉进去三个外地人?”

陈恕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去报官?”

老汉嗤了一声:“报官?官老爷跟漕帮是一家,报了也没用。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漕帮干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恕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雾气在他身后慢慢散开,临清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他走到一座石桥下,停下来,靠着桥墩想事情。

一个月死了三个外地人。漕帮丢了密账,发了疯地在找一个偷账册的女人。柳巷十七号每晚有人集会,各方势力在暗中较劲。沈清漪说临清的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想起了那个叫阿蘅的女人。她偷了漕帮的密账,带着不会说话的弟弟躲了起来。她还在临清城内,这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她已经逃走了,漕帮不会还在这里大动干戈地搜人。

问题是,她躲在哪儿?

陈恕从桥下走出来,沿着运河边的一条小巷往南走。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临清城的格局他很早就研究过——城东是富人区,住着商号和漕帮的头头脑脑;城西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街巷狭窄,房屋密集;城南是码头和货栈,鱼龙混杂;城北则是寺庙、客栈和几座官员的别院。

阿蘅带着一个孩子,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她不能住客栈,因为漕帮已经搜遍了所有客栈。她也不能住在城东,那里到处都是漕帮的眼线。她最可能藏身的地方,是城西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巷子里——那里人口稠密,谁也不认识谁,一个人藏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也找不出来。

但问题是,城西那么大,怎么找?

陈恕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清漪。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布巾,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包药,正快步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停下脚步,谁都没有说话。沈清漪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把竹篮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借着这个动作,一个纸团从她袖子里滑出来,准确地落在了陈恕脚边。

陈恕没有弯腰去捡。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才自然地蹲下来系鞋带,顺手把纸团捏进了手心。

他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阿蘅在城西槐树胡同,但今晚有人要先找到她。”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陈恕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他转身朝城西走去。

槐树胡同在城西的深处,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死胡同。胡同最里面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崭新的锁。在一个破旧的胡同里,一扇破旧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这就像黑暗里的一盏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里面有人。

但陈恕知道,这不是阿蘅的疏忽。这是她故意的。她故意挂上一把新锁,让来找她的人以为她就躲在最里面。而真正的藏身之处,一定在别的地方。

他没有在槐树胡同多做停留,而是绕到了槐树胡同后面的那条街。两条街之间隔着一排老房子,但其中有一栋房子的后墙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封死的窗户比完好的窗户更容易打开。

陈恕在那栋房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现在还是白天,他什么都不能做。他要等天黑。

他在城西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比马店更破,更便宜,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着眼睛养神。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陈恕睁开了眼睛。

他出了客栈,没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翻矮墙,像一只猫一样在临清城的夜色里穿行。他避开了所有有灯笼的地方,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口,用了将近半个时辰,绕到了槐树胡同后面那条街。

那栋他白天看中的房子,后墙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窗框上的木板——钉得不深,徒手就能掰开。他掰下两块木板,露出了里面的窗扇。窗扇没有从里面拴死,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翻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药味。跟沈清漪身上那种药香不一样,这是更浓烈的、熬过的药渣的味道。

有人在屋子里生病了。

陈恕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往里面走。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外间堆着一些杂物,里间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已经凉透了。

陈恕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尾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紧紧地抱着一个布包袱,瞪大眼睛看着他。孩子的嘴巴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蘅的弟弟。

陈恕在床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别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你是什么人?”

不是阿蘅的声音。阿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可能说话。

陈恕缓缓转过身。

门框边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沈清漪。

“你跟踪我?”陈恕问。

“我没跟踪你。”沈清漪把油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阿蘅的额头,“我比你早到一个时辰。阿蘅发烧烧了两天了,再不找大夫,怕是撑不过去。”

她看了一眼陈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既然来了,搭把手。得把她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哪里安全?”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

“柳巷十七号。”她说。

陈恕怀疑自己听错了:“柳巷十七号是漕帮大当家的私宅,你带一个偷了漕帮密账的女人去漕帮大当家家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话虽然老套,但有的时候确实管用。”沈清漪一边说一边把阿蘅从床上扶起来,“而且刘镇山今晚不在临清,他去了德州。柳巷十七号现在是一座空宅。”

“你怎么知道?”

沈清漪抬眼看着他:“陈大人,你不会以为我这几天什么都没做吧?”

陈恕没有再问。他上前接过阿蘅,把她背在身上。阿蘅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烧得滚烫,额头贴着他的脖子,像一块烙铁。那个孩子从床尾爬下来,紧紧拽着沈清漪的衣角,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四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临清城的夜色里。

陈恕背着阿蘅走在前面,沈清漪牵着孩子跟在后面。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一拨又一拨巡夜的人,终于在天亮前到了柳巷十七号的后门。

沈清漪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陈恕看了她一眼:“你连钥匙都有?”

“我说了,我这几天不是什么都没做。”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层叶子。正房黑着灯,安安静静的,确实没有人。

陈恕把阿蘅放在里间的床上,沈清漪点了一盏灯,借着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得找大夫。”沈清漪说,“但现在不能找。漕帮的人在满城搜她,大夫一看就知道她是阿蘅。”

“我去找。”陈恕说。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找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样的大夫能守口如瓶。”

他转身要走,沈清漪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大人。”

他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沈清漪的声音很低,“你是杭州府的捕头,临清的事不归你管。你完全可以当没来过,明天一早就坐船回杭州。没有人会怪你。”

陈恕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杭州失踪案,三个月,七个人。都是普通人,都是活着活着就没了。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临清,查到漕帮,查到一本账册。如果我现在走了,那七个人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

“我当了十二年捕头,见过太多白死的人。我不想再多一个。”

说完,他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清漪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把最后一丝光亮也关在了外面。灯焰在风里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床上的阿蘅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缩在阿蘅身边,把布包袱抱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