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的夜是分层的。
大街上有灯笼,照得青石板路发亮,那是给巡夜的更夫和晚归的客商走的。小胡同里没有光,黑得像墨汁泼过,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火,证明这里还住着人。但还有第三层——那些连门缝都没有的暗处,那些被房屋和墙壁围出来的死角落,那些连野狗都不愿意钻的地方。陈恕现在就走在这种地方。
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影子里。从柳巷十七号出来往西,过了两条街,有一座药王庙。庙不大,香火也不旺,白天都没什么人,晚上更是一个鬼影都没有。但陈恕知道,药王庙后面的偏殿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姓顾,叫顾守拙,是临清城里有名的怪大夫。说他怪,不是因为医术不精——恰恰相反,他的医术在临清数一数二——而是因为他的脾气。有钱人不看,官差不看,漕帮的人不看。他只给穷人看病,诊金随意,给一个铜板也行,给一篮子鸡蛋也行,实在什么都没有,磕个头他也认。
有人说他脑子有病,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赚。有人说他以前出过事,被有钱人家害过,所以恨上了所有有钱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大夫,是朝廷钦犯,躲到临清来避祸的。
陈恕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顾守拙的嘴,比他的医术还值钱。他看过的人,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他见过的伤,他从不多问一句。
这就是陈恕要找的人。
药王庙的后墙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块布帘子,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光。陈恕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呛得人眼睛发酸。
屋子里堆满了药材,地上、桌上、柜子上,到处都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正蹲在药碾子前碾药,听见动静头也没抬:“看病排队,明天请早。”
“我不是来看病的。”陈恕说。
老头停下碾药的动作,慢慢抬起头来。他大概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揉皱的纸,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烧红的炭。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找你出诊。”
“不去。”老头低下头,继续碾药,“我说了,晚上不出诊。”
“病人是个女人,发高烧,烧了两天了,再不治怕是扛不住。”
“我说了不去。”老头碾药的手没停,“临清城里有的是大夫,你去找别人。”
陈恕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犟老头,忽然说了一句:“病人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有个弟弟,四五岁,被吓着了,不会说话。”
碾药的手停了。
老头慢慢抬起头来,那两颗炭火一样的眼睛盯着陈恕,盯了很久。
“你说的是那个偷漕帮账册的女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恕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药碾子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药箱走出来,身上多了一件灰布棉袄。
“走吧。”他说,“再磨蹭天都亮了。”
陈恕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是谁介绍我来的?”
“用不着。”老头从桌上抓了一包药塞进药箱,头也不抬,“这临清城里,能在这个时辰摸到我后门来、知道我不问病人来历的,没有几个。你不是漕帮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你是外地来的。一个外地人,大半夜的替一个被漕帮追杀的女人请大夫——要么你是她男人,要么你是个不要命的。”
“我不是她男人。”
“那就更得去了。”老头背上药箱,看了他一眼,“不要命的人,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能活下来的不多。但愿你是活得下来的那个。”
两人从药王庙后门出来,陈恕走在前面带路,老头跟在后面。老头走路很快,步子又轻又稳,完全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陈恕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鞋底像是抹了油一样在青石板路上滑过去。
这不像一个大半夜不出诊的大夫,更像一个习惯了走夜路的人。
他们沿着陈恕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没有光的胡同,翻过一道矮墙,从后门进了柳巷十七号。沈清漪听到动静,端着一盏灯从里屋迎出来,灯光照在老头的脸上,她微微一愣。
“顾大夫?”
顾守拙也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陈恕:“你们认识?”
“认识。”沈清漪说,“顾大夫,没想到陈大人请的是您。”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进这件事里来。”顾守拙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病人在哪儿?”
“里屋。”
顾守拙走进里屋,把灯凑到阿蘅脸前看了看,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搭了脉。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缩在床角,抱着布包袱,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头。
顾守拙看了孩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收回搭脉的手,站起来,走到外间。
“烧得不轻,肺里有炎症。”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我先开一剂退烧的,今晚服下去,明天早上再看。如果烧退了,就没事了。如果没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漪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味连翘,我这里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顾守拙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我都带齐了。去煎药吧,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
沈清漪拿着药包去了后院的小厨房。陈恕站在门口,看着顾守拙收拾药箱。老头的手很稳,把用过的器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回箱子里,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顾大夫,”陈恕开口了,“阿蘅的病,你能治好吗?”
顾守拙合上药箱,抬起头看着他:“病能治。但她身上的事,治不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就算烧退了,人也未必能活。”顾守拙的声音很低,“你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临清的水有多深。漕帮丢了那本账册,从上到下都疯了。大当家刘镇山发了话,找不回账册,谁都别想好过。现在整个临清城都是漕帮的眼线,阿蘅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能藏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
“你觉得她逃不出去?”
“逃?”顾守拙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漕帮只在临清有人?运河沿线,从杭州到通州,哪一个码头没有漕帮的眼线?她就算出了临清,也出不了山东。就算出了山东,也到不了京城。账册在谁手里,谁就是漕帮的活靶子。”
陈恕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护送她呢?”
顾守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惋惜。
“年轻人,”他说,“你知不知道漕帮在运河上有多少人?三十二个分舵,大小头目上千,下面的弟兄数以万计。从临清到京城,一千五百里水路,漕帮的船比官船还多。你一个人,一把刀,你能护送她走多远?”
陈恕没有回答。
顾守拙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说对了。那本账册,确实是扳倒漕帮的唯一机会。这十几年来,漕帮在运河上做的那些事——走私、贩私、包娼、包赌,哪一件不够他们喝一壶的?但每次事发了,总有替罪羊顶上去,真正的黑手永远缩在后面。为什么?因为上面有人保他们。”
他顿了顿。
“账册上记的那些名字,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陈恕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欲灭。他用掌心护住灯焰,等风过去了,才把手拿开。
沈清漪端着煎好的药从后院走过来,药汁在碗里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屋子里。她看了陈恕一眼:“顾大夫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陈恕接过药碗,“也什么都没说。”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端着药碗走进里屋,把阿蘅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阿蘅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大部分听不清,只有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出现。
“爹……爹……”
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角爬了过来,挨着阿蘅坐下,把布包袱放在膝盖上,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包袱,像是在哄它睡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陈恕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了杭州那些失踪的人。有一个是卖豆腐的老汉,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车子出门,有一天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他老伴报了官,哭着说老头子一辈子没出过杭州城,能去哪儿呢?还有一个是个小姑娘,才十三岁,在绣坊做学徒,有一天晚上出去倒水,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娘在府衙门口跪了三天,跪到膝盖烂了,跪到说不出话了,最后是被两个衙役抬走的。
这些案子,他都接了。每一桩都查了,每一桩都查到了半截就断了。不是查不下去,而是每当他快要查到什么的时候,就有人来告诉他:这个案子不归你管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他当捕头十二年,办了上百起案子,自认对得起头上的官帽和身上的这身皮。但杭州失踪案这七条人命,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三个月了,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家属的脸。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七个人去了哪里。
运河。被运走的。被卖掉的。消失在漕帮的船上,消失在那本密账上的某一个名字里。
药碗见了底。沈清漪把阿蘅放平,盖好被子,端着空碗走出来。她看见陈恕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不说出来会疼,说出来也没人能懂。
“你去睡一会儿。”沈清漪说,“我来守夜。”
“我不困。”陈恕说。
“你不困也得睡。”沈清漪的声音不容置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外间的长凳上躺下来。凳子很短,他的小腿悬在外面,脑袋枕着一卷破棉被。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他在想那本账册。
阿蘅偷出来的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在她那个布包袱里吗?如果在她身上,为什么漕帮翻了几天都没找到她?如果不在她身上,那她藏在了哪里?
他在想顾守拙最后说的那句话:“上面有人保他们。”上面的人是谁?京城里那些贵人?那个住在城北别院里、连刘镇山的人都进不去的京城贵人?
他在想沈清漪。她到底是谁?一个从杭州来临清找人的女人,为什么能弄到柳巷十七号的钥匙?为什么能打听到阿蘅的下落?为什么连顾守拙这样的人都认识她?
这些问题像蜘蛛网一样在他脑子里铺开,每一条线都连着另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引出更多的线。他在这张网里转了很久,最后被一个声音拽了出来。
是孩子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发抖。
陈恕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在黑暗里缩成一团。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陈恕坐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孩子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声音。他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袱,指节发白。
陈恕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了孩子的头顶上。
孩子没有躲。
“别怕。”陈恕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孩子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打湿了怀里的布包袱。
沈清漪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