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用了一整个上午来说服自己,她没有“完了”。
她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成年人谈恋爱,穿错衣服、穿错拖鞋、走错家门——不对,她没有走错家门,是顾深把她带回了他家。因为她租的那个房子的热水器坏了,凌晨一点找不到维修工,而顾深说“我家有热水”。
很合理的逻辑。
完全不是因为顾深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太低、离得太近、呼吸刚好拂过她的耳尖。
沈清漪把脸埋进文件夹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你还好吗?”对面的同事探过头来。
“很好。”沈清漪把文件夹放下,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她重新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顾深。
是赵京阳。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看见沈清漪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清漪倒没有躲的意思,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端着水杯就要走。
“清漪。”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有事?”
赵京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沈清漪转过来,靠在墙上,看着他。
赵京阳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把冰美式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动作里透着一股少见的局促。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太合适。”他说,“我们既然已经分手了,我不应该对你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你是说‘你跟顾深不合适’那句,”沈清漪语气平淡,“还是‘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那句?”
赵京阳的嘴角抽了一下:“……都有。”
沈清漪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
“赵京阳,我们在一起三年,分手三个月,你从来没跟我道过歉。”她说,“以前你忘了我的生日,你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跟你妈说我工资是你的零头,你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把我加班写的方案署上你自己的名字交上去,你说‘反正你也要跳槽了,这个业绩对我更重要’。”
她顿了顿。
“你从来没有说过‘抱歉’。一次都没有。”
赵京阳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所以今天,”沈清漪直起身,端着水杯准备走,“是谁让你来的?”
赵京阳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顾总找我谈过。”
沈清漪脚步一顿。
“昨天晚上,”赵京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让我去他办公室,跟我说了一个小时的话。从我在公司的业绩,到我上个月搞砸的那个项目,到我跟你的事。他说了很多,最后他说——”
“说什么?”
赵京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迫咽下了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他说,‘如果你真想跟她道歉,就自己去,别让我再找你第二次。’”
沈清漪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她很快地把它们全部按了下去,对赵京阳点了一下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回工位,把水杯放下,然后拿起手机。
消息列表里,顾深那一栏还停留在上午那条“拖鞋也是我故意让你穿走的”。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找赵京阳了?」
这次回得没有之前快。大概过了一分钟,对面才发来一条:
「他跟你说了?」
「嗯。说你们谈了一个小时。」
「嫌久?」
「不是。」沈清漪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你不用替我出头的。」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不是替你出头。」
沈清漪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又发来一条。
「他让你不舒服了,这是事实。跟你是谁的人没有关系。」
「谁的人」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一颗一颗扔进她心里那片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沈清漪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把发烫的脸埋了起来。
林琳在旁边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又在跟顾总发消息?”
沈清漪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没有。”
“你耳朵红了。”
“办公室太热了。”
“现在是十一月,空调开的是暖风没错,但你耳朵红得也太均匀了,”林琳凑过来,“像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俗称——恋爱红。”
沈清漪猛地抬起头,瞪着她:“你是不是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林琳笑眯眯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最大的事就是看你谈恋爱。比追剧好看多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林琳说一句话。
这个决定在下午三点零四分被打破了。
因为顾深在部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清漪 合同先别发,华东项目暂停,来我办公室一趟。」
普普通通的工作消息,没有任何暧昧可言。但问题在于——顾深从来不在群里直接@人,他都是让助理转达的。
更致命的是,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整整沉寂了十秒钟,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沈清漪感觉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她拿起手机,硬着头皮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身后传来林琳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来了来了来了——”
沈清漪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