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号醒来的时候,沈清漪第一反应是摸枕头旁边。便利贴还在,但这次换了个颜色,从往常的淡黄换成了浅蓝,像昨天雨后放晴的天空。她拿起来,正面写着:「今天出了太阳,但被子不用晒。昨晚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风。背面的字,你先猜一下。」
她翻过来。背面写着:「你昨晚上说了三句梦话。第一句是糯米糕要蒸透,第二句是别动那个角,第三句——」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便利贴最底部的极小一行字。
沈清漪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你喊了我的名字。就一声,很短。但很确定。」
她把便利贴贴在床头柜上,躺回去,望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边缘渗透进来,白亮亮的,带着昨天雨水洗过的清透。她闭上眼睛回想,昨晚做了很多梦,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有糯米糕的形状,有叠被子的动作,还有什么东西的角被她按住了。宋野的名字她确实喊了,在梦里喊的,好像是要叫他来看什么,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但那个瞬间的确定感还留在胸口,热热的,像一小块炭。
起床后她去阳台看了一眼。太阳确实好,天蓝得近乎透明,但风也大,楼下那排冬青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偏过去,叶子反面翻出来,白花花地闪着。晾衣架在风里轻轻摇晃,铁管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宋野说得对,今天不适合晒被子。
她转身回屋,发现宋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白粥和一小碟腌萝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神情平静,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忍笑。
你看见背面了?沈清漪走过去坐下。
看见背面了。
你笑什么?
笑你喊我名字的那个语气。宋野用筷子点了点粥碗,特别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猫。就是那种——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宋野。就这两个字,尾音往上挑一下,带着点无奈。
沈清漪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腾腾的,暖到胃里。她想了想,说:那可能是因为梦里你走得太快了。
我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你走在前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就喊了你一声,然后你停下来了。
宋野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腌萝卜在他碟子里摆得很整齐,一小排一小排的,最边上又搁了半颗樱桃番茄,红的,像某种标点符号。沈清漪夹了一块萝卜咬下去,脆的,咸中带甜,回口微微辣。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前几天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但脊背上有种痒痒的知觉,像太阳隔着衣服晒进来时那种温热。
吃完饭,宋野说上午要去趟出版社,有个稿子要当面确认几个细节。沈清漪点头,帮他把外套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他穿好外套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中午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路上看到什么顺眼的就买什么。
顺眼的?他弯下腰系鞋带,昨天刘阿姨的糯米糕还有两块,要不蒸了当午饭。
也行。那你路上小心风。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正好灌进来,把玄关的鞋柜吹得碰了一下墙。沈清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然后是单元门的弹簧声,最后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响动,渐渐远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开电视的声音。
她收拾了碗筷,把桌面擦干净,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书看完了,被子不用晒,烤箱里没有红薯。她走到阳台去,风迎面扑上来,把她头发吹乱了。楼下有人把被单晾出来又匆忙收回去,风大得布面在半空中翻卷,像个急着逃跑的人。她看着笑了笑,退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
上午的时间变得很空,她打开手机看了会儿新闻,又划了两下购物软件,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床头那摞便利贴上,三张黄的叠在一起,今天这张浅蓝的在最上面。她走过去把四张都拿起来,并排摆在桌面上,像一副扑克牌摊开了。
第一张,十月四号,背面空白,等晒完被子回来看。第二张,十月五号,早上写的是她梦里鞋带散了。第三张,十月六号,说她喊了他的名字。她看着三张纸条在桌面上排开,忽然意识到这像某种拼图,而还有一块是空着的——今天早上那份便利贴的正面他说了什么?今天出了太阳,但被子不用晒。这算一条。背面她已经看过了。但似乎还有一层意思嵌在里面,她一时没捉住。
她重新拿起浅蓝色的那张,正过来反过来地看。正面的字写得很整齐,一笔一划的,像在认真交代什么。但末尾那一句背面的字,你先猜一下,语气是松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沈清漪把纸条放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她放下水杯走回卧室,掀开枕头。没有。又去翻了翻被子下面,也没有。宋野说今天不用晒被子,但没说不准翻。她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书桌的笔筒、台灯的底座下面,最后在书房她的那本书里找到了。
书还是昨天那本,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被折了角。沈清漪翻开,前三天那摞便利贴还在老地方,但紧挨着它们,多了一张新的,也是浅蓝色。上面写着:「第三句梦话你猜对了。但你可能不知道——你喊完之后,我醒了,在黑暗里看了你很久。你没有翻身,没有卷被子,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嘴唇闭着,好像在等一个已经停下来的回音。」
沈清漪把这张便利贴拿起来,和自己的那一张并在一处。两张浅蓝,一张写了她喊他名字,一张写了他听见了。她靠在书桌边沿,低头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框震得轻微响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张便利贴上切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中午宋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菜,另一个装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沈清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书,四张便利贴整整齐齐地夹在书页之间。
你发现了。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沈清漪合上书,抱在胸前。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早上你还在洗漱的时候。他蹲下去解购物袋的系口,不算作弊吧?你问我背面的字,我给了你答案,只是多给了一张。
沈清漪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着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青菜,豆腐,一袋鸡翅,最后那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放在最边上。她伸手去碰,纸盒是温的。
路上看见有人卖刚出炉的蛋挞,宋野说,排队排了挺长,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沈清漪打开纸盒,六个蛋挞整整齐齐地码着,酥皮焦黄,中间还微微颤动着。她拿了一个咬下去,脆的,软的,蛋奶的甜味和焦香一起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伸手把宋野拉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风还在外面刮着,阳台门被吹得闷闷地响。但屋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蛋挞酥皮碎裂的细小声响,和另一个人呼吸的节拍。
明天早上,她闷在他外套上,声音有点含混,我来写。你去翻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