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镇子比他们上山时热闹了一些。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半条街上。路边支了几个小摊,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汽,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翻着沙沙的响声,空气里全是甜的焦香。
沈清漪闻着味儿就走不动路了。
他拽了她一下,没拽动,回头看见她正盯着烤红薯的炉子看,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在山上看落日时一个表情。
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去掏钱包,沈清漪也跟着凑到摊子前面。卖红薯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来两个,拿牛皮纸袋裹了递过来,笑着说了句小姑娘手凉,暖暖。
沈清漪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一边倒腾一边吹气。他付完钱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伸手把两个红薯都拿了过去,用自己外套下摆兜着。
你把手放我兜里。他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了他外套的口袋。口袋很大,里面暖烘烘的,她摸到一串钥匙和一颗硬糖,手指头在那颗糖上戳了两下,没好意思拿出来。
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了几步,沈清漪忽然问:你口袋里怎么有糖?
早上出门的时候揣的,怕你路上低血糖。
我没低血糖。
嗯,但万一呢。
沈清漪没再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悄悄剥开了那颗糖的糖纸,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她趁他没注意塞进嘴里,甜味一下子就在舌尖上化开了,橘子味儿很浓,有一点酸,酸完了又是甜。
他把红薯递回给她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糖,含糊地说了一句。他笑了一下,没戳穿她含着东西说话的事,只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啃红薯。沈清漪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手里的红薯,偶尔偷偷瞄他一眼。他吃得更慢,因为他在剥栗子——从旁边摊子上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一个一个地剥好,放在干净的纸巾上堆成一小堆,堆满了就推到她面前。
你干嘛不自己吃。沈清漪说。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你少来。
真的。他说得很认真,你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会沾到一点,然后你会用舌头舔一下,自己都不知道。
沈清漪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把剥好的栗子又往前推了推,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剥了。
吃完红薯和栗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镇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他们往回走,车停在镇子外头的停车场,要走一段田间小路。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地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空气里有一种烧秸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沈清漪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下次还来吗?他问。
沈清漪想了想:秋天再来吧。到时候稻田黄了,山上的叶子也红了,应该更好看。
那就秋天再来。
你到时候还有时间吗?
他说,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有时间。
沈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只有眼睛亮亮的,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牵住了他。这次是她主动扣进了他的指缝,十指交叉的那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沈清漪坐进去,他把背包放在后座,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之前,他先开了车里的暖气,又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了。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他给她买的烤红薯剩下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还有两个没吃完的栗子。她侧过头看他开车,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挺的,下颚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以前没注意到那颗痣。
你脸上有颗痣。她说。
嗯,一直有。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没这么近看过我。
沈清漪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影,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车子里暖融融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轻的,像流水一样淌过。沈清漪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下来,头一点一点地往车窗那边歪。
他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拨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沈清漪没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了。他放慢了车速,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肩膀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敢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搭在座椅边的手背上。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往前开,田间小路上没有别的车,远处镇子的灯火越来越远,像星星一样缀在身后的黑暗里。他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带着稻香的风灌进来,凉凉的,但身边这个人靠在肩膀上的温度是暖的。
他想,秋天一定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