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接过那个烤红薯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烫得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气，但就是不肯撒手。他把另一个也接过来，翻着看了看，皮已经烤得焦黑起皱，捏一下软乎乎的，蜜一样的东西从裂口处渗出来，黏在指头上。
“你先吃你那个。”他说，“我这个也帮你拿着。”
沈清漪已经撕开了皮，金黄色的瓤露出来，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烫得直皱眉，但马上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眯起眼睛，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像全世界就只剩手里那口东西了一样。嘴角沾了一点烤焦的红薯皮碎屑，他抬手帮她抹掉了。她抬眼看了看他，也没躲，又把红薯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烤透了，又甜又绵，带着炭火熏出来的香气，从舌尖一路甜到喉咙里。
“好吃吧？”
“嗯。”
沈清漪收回手，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那个红薯。两个人在卖栗子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铁锅里的糖炒栗子翻来覆去，壳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老板娘拿铲子翻了翻锅，栗子在铁砂里滚得哗哗响，香味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要不要栗子？”他问。
沈清漪嘴里还嚼着红薯，看着那锅栗子点了点头。
他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纸袋子折成一个小斗，老板娘铲了满满一铲子倒进去，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接稳。沈清漪把啃完的红薯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朝他伸手：“栗子给我。”
他把纸袋子递过去。沈清漪抱在怀里，捏了一颗出来，壳还烫手，她又换了一只手拿，费了好大劲才掰开。栗仁金黄饱满的，她递给他：“先给你。”
“你自己吃。”
“你买的你先吃。”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栗子仁又糯又香，炒得恰到好处，糖味淡淡的，不齁。沈清漪已经掰开了第二颗，低头认真地抠着壳里面那层薄薄的皮，指甲缝里嵌进去了一点碎屑。
“你指甲要脏了。”他说。
“管他呢。”沈清漪把抠好的栗子仁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一脸满足，“下山了就得吃这些。在山上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让我吃。”
“山上那些零食摊都不干净。”
“现在干净了？”
他看着她，没接话。沈清漪笑了一下，又掰了一颗栗子，这次直接塞进他手心里。“别总看我吃，你也吃。”
两个人沿着镇子那条主街慢慢地走。傍晚的光斜斜的，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一层暖橘色。路边一个老大爷在修竹椅，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竹片，竹花卷着落了一地。再往前是一家卖手工糍粑的铺子，门口搁着一口石臼，木槌搁在旁边。
沈清漪走一步停三步。每个摊子她都要看一看，不买也要蹲下来摸摸看看问问。他也不催，就在旁边站着等她。她蹲在卖草编的小摊前面跟摊主大姐聊了好几分钟，问人家一个蚂蚱要编多久，用的什么草，然后花了八块钱买了一个小小的草编兔子，挂在了自己包包的拉链头上。
“你买了一路，钱够吗？”他问。
沈清漪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出来的时候带了三百块现金呢。够着呢。”
“三百块你这么花，一会儿就没了。”
“花完了不还有你吗。”
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她把那个草编兔子扶正了，又把手伸进栗子纸袋里摸了一颗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小松鼠。
路过一家卖手工红糖的铺子，沈清漪又停下了。老板娘端了一小杯红糖水给她试喝，她喝完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掏出钱包。
沈清漪抱着那包红糖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去了。镇子的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几棵老树底下摆了几条长椅，有老人坐在那里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沈清漪拉着他在一条空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头做的，漆面斑斑驳驳的，坐上去微微往下沉。沈清漪把一堆东西放在椅子中间：半包栗子、一盒红糖、那个草编兔子、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小袋山楂糕。她像摆摊一样把东西一件一件排好，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
“你看，”她说，“半天的收获。”
他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你出来爬山，结果爬了一半下山买东西来了。”
“山也爬了，东西也买了，这叫两不耽误。”沈清漪把山楂糕拆开，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尝尝，这个也是手工的，老板娘说没加色素。”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有山楂那种特有的果香味，跟超市里卖的那种软软的果丹皮不太一样，这个更有嚼劲，带着一点粗粝的颗粒感。
“怎么样？”
“挺好吃的。”
“那明天走的时候多买两盒。”沈清漪自己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带回去给办公室的人分分。”
晚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广场上那几盘棋下到了关键处，围观的几个大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下棋的老头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说“将死了将死了”，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沈清漪靠着椅背，腿伸得直直的，帆布鞋的鞋尖碰到地面。她偏过头看他，他正看着那盘棋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她。“开心。”
“真的？”
“真的。”
沈清漪笑了笑，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肩膀比她高不少，她靠上去的时候脑袋歪着，头发蹭在他脖子旁边，痒痒的。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广场上的棋局散了，下棋的老头收拾棋子，一个往布袋里装，一个用袖子把棋盘上的灰擦了擦。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拐进巷子里，各自回家吃晚饭。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树影子重新拉了一遍。
沈清漪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还不想回去。”
“那就再坐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一会儿？”
他想了想。“坐到星星出来吧。”
沈清漪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仰着脸看天。天还没完全黑，东边的天幕是一种很深的蓝紫色，最亮的那颗星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出来了，小小的一个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颗是金星吧？”她指着。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应该是。”
“你认识星星吗？”
“认识几个。北斗七星、北极星、猎户座。”
“那等天黑了教我看。”
“好。”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又一阵风吹过来，凉意浓了一些。沈清漪搓了搓手臂，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袖口垂下来一大截。
“你不冷啊？”她问。
“不冷。”
沈清漪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长椅的一头，中间那堆东西被挪到了另一边。栗子纸袋空了一大半，山楂糕还剩最后一块，她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你说明天早上我们吃什么？”她问。
“镇上应该有卖早点的。”
“那得早点起。”沈清漪说，“我听说这里的豆花特别有名，早上六点就有人排队了。”
“六点你起得来？”
沈清漪想了想。“你叫我。”
“行。”
“不许赖床。”
“我从来不赖床。”
“那上次在山上的时候谁叫了三次才醒？”
他没说话，偏过头看着她。沈清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你看什么。”
“看你明天早上起不起得来。”
“肯定起得来。”沈清漪的声音闷在领子里，“你看着吧。”
天又暗了一些。越来越多的星星浮出来了，东边那颗金星亮得像一盏小灯。广场边上的路灯照在他们脚前的地砖上，光晕暖融融的。远处有人家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带着一股辣椒炝锅的味道。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谁家在做回锅肉。”
“你鼻子也太灵了。”
“刚才吃的东西都消化了。”沈清漪从椅子上坐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走吧，回去吃饭。我都饿了。”
他接过外套穿好，站起来，把椅子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包里。草编兔子挂在包外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沈清漪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手很暖，大概是刚才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捂着。站起来之后她没松手，他也握着，两个人并肩往镇子里面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铺在青石板的路面上。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着，两边人家窗户里透出黄黄的灯光，偶尔有电视的声音从窗缝里钻出来。
走到一条岔路口的时候，沈清漪忽然站住了。她拉着他往右边拐，“那边好像有香味。”
他跟着她拐过去。巷子深处果然有一个小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帘掀着，里面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清漪探头看了一眼。“就这家吧。”
“你说了算。”
她推开门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子坐下来。木桌木椅，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台布，旁边放着一筒一次性筷子。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沈清漪接过来翻了两页，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可以多点两个菜吗？”
“可以。”
“那我点了啊。”
“点。”
沈清漪低头翻菜单，拿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和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勾完菜单把纸递给老板娘时说“谢谢姐”的那个笑容。窗外的夜色沉下来，红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融融的。
她把菜单递出去之后转回来看他，发现他在看自己，歪了歪头：“你怎么老看我？”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看不够。”
沈清漪的脸在灯笼光里红了一下，低头拿筷子掰开，假装在等菜。但他看见她的嘴角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