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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把布袋搁在松树底下,取出短锄握在手里掂了掂。老周磨过的锄刃确实利,日光底下一道薄薄的亮线,刃口泛着青。她绕过那根枯枝,走到昨天发现的土坎面前蹲下来。

那道土坎比周围略高一些,上面覆着一层浅草,草根扎得不深,一揪就连泥带土地起来一小块。她用锄头轻轻刮了刮土坎的表面,草皮被铲开之后露出的土色比周围的深——近乎黑褐,像是翻动过又填回去的,日晒雨淋之后表面结了层壳,但底下仍然是松的。

沈清漪把锄头往土里插了一下。果然,锄刃几乎没费什么力就陷进去了一寸多,土块松散地翻起来,不像旁边的生土那样板结。她又挖了几下,土坎的轮廓渐渐清晰——大约一尺半见方,边缘接近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

她放下锄头,用手把碎土扒开。挖到约莫半尺深的时候,锄尖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那种硬法,闷闷的,带着一点反馈的弹性,像是碰到了什么木质的东西。她换了手势,用锄头的侧刃沿着那硬物的边缘小心地剔土,一块一块地把覆土刮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块木板。颜色发黑,表面有粗粗的纹理,边沿被土里的湿气浸得发软,但整体还完整。沈清漪又沿着木板四周挖了一圈,它的尺寸大概一尺见方,嵌在土里,像是箱盖或者匣盖。她试着用锄尖撬了一下,木板晃了晃,但没起,底下似乎还有土压着。

她把锄头搁在一边,直接用手去抠木板边沿。指甲里灌满了湿泥,又凉又滑,但她没停。指尖探进木板与土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上抬。木板被她掀起来一头,底下露出一截空腔,暗沉沉的,一股夹着朽木气的土腥味升上来。

沈清漪把整块木板掀开,搁在旁边的草皮上。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坑槽,约莫一尺深,坑壁规整。坑里大半填着土,但土跟外头的不一样——颜色发灰,手感更细,像是陈年的草木灰掺了沙。她用手拨了拨那层灰土,拨开不到一寸深,就碰到了东西。

细长的,横在坑里,用什么东西裹着。她放慢动作,一点一点把浮土拂开,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是一条布卷,灰色旧布缠了好几层,外层已经朽烂成絮状,一碰就碎。她用指甲挑开那些朽絮,露出里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深褐色的绸子,虽然旧了,但还柔韧,没有完全糟掉。

她把那卷东西轻轻托起来。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裹了多少层,掂着像一根擀面杖的粗细和分量。绸子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打了死结,绳结已经被泥土浸透了,硬邦邦的,但还结实。

沈清漪没有急着解开。她把布卷放在膝盖上,又往坑槽里看了看。底部还有一些散碎的东西——几片碎瓷,颜色发青,像是什么器皿磕碎后留下的残片;一枚黑乎乎的圆物,她用指尖拨出来,抹掉泥,看出是一枚纽扣,骨质的,中间两个孔;另有一小块皮革的碎片,已经硬得像瓦片一样了。

她把这坑里的东西都收进了布袋,一样一样用布隔开,然后回头重新打量那个坑槽。坑底和坑壁都扫干净之后,她发现坑底的土颜色又不相同——贴着底面的一层土是黄褐色的,紧实,没有翻动的痕迹,跟上面那些松散的灰土截然两样。这说明挖坑的人只挖到黄褐色的土层就停了,没有再往下。

她把木板盖了回去,把翻出来的新土草草地填了一层,又把草皮覆在上面。松枝和枯叶撒了一把,远远看去跟周围的土面差不多,不走近细看不会发现。

做完这些,沈清漪才重新坐下来,把那个布卷放在面前。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松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她的膝盖上落满了斑驳的光。深褐色的绸子在光底下泛出暗淡的纹样,像是绣了什么东西,但年久色褪,看不太清了。

她解那根麻绳。绳结很紧,指甲掐了半天才松了一点,她用折刀轻轻挑断了两股,绳头散开来,整个绳结就开了。绸子的一头松动,她慢慢把它展开。

第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层白布,已经开始泛黄了。白布上隐隐约约有字,墨色已经洇散了大半,但她还是辨认出了几个笔画。她没停下来看,继续解开第二层,第三层,绸子和白布交替裹着,整整裹了五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短一些,像是一层一层裹上去的,越往里裹得越紧。

到最后一层白布揭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

是一根簪子。银的,通体没有任何装饰,素面朝天,顶端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簪身被磨得很亮,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握在手里摩挲过的,光泽温润。簪身上刻着两个字,很小的篆字,笔画纤细。

沈清漪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两个篆字刻得极浅,像是用什么锐器一下一下凿上去的,有的笔画边缘还留着细细的毛刺。她认了半天,辨认出第一个字是,第二个字笔画太浅太细,怎么也看不清了。

她把簪子放在掌心里。银质冰凉,但贴着皮肤没过多久就慢慢温了。阳光透过松针落在簪身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像一粒小小的水珠停在银面上。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那些裹着簪子的布——灰的、白的、褐的,五层叠在一起,每层上面多少都有些字迹和痕迹,像是写满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手拿来裹东西的旧布片。她把它们一层层叠好收进布袋,簪子单独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了,揣在自己贴身的内袋里。

土坎旁边,那棵老松的枯枝还横着,两头悬空。风过的时候松枝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歇在空中的手臂,指了指什么地方,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