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和林悦并肩走出胡同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着“美奈子“三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美奈子的声音就灌进耳朵里。
“出事了。秦家那几个旁系的小子,今天上午把你那批牌照申请的材料卡住了。”
“哪批?”
“金融牌照。你昨天让狐狸整理的那批。”美奈子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但没乱,“京城金融监管局那边,审批科科长是秦家三房的表亲,叫周德厚。他今天一早就打电话给审批窗口,说材料不齐全,要重新审核。”
陆凡站在胡同口的风里,眯了一下眼:“不齐全?差什么?”
“差一个法人代表的实地核验。”美奈子说,“按理说这个核验三天就能走完,但周德厚那边放了话,说至少压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想做的事,黄花菜都凉了。”
陆凡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裹围巾的林悦,她正把半张脸埋进深灰色羊绒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
“你在哪?”陆凡问。
“四合院。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不用。你把狐狸之前查的那份秦家三房的关系图发我一份,其他不用管。”
“你想干嘛?”
“捡漏。”
电话挂了。林悦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张嘴,哈出一口白气:“有人搞你?”
“小事。”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先跟我去个地方,完了再去老槐树村。”
“哪?”
“潘家园。”
潘家园在京城东南边。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头,旧书、瓷器、铜器、木雕、玉器,什么都有。地面上铺着旧报纸,摊主们缩在军大衣里搓着手,看到有人路过就喊两嗓子。
陆凡走得不快,目光在那些摊子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悦跟在他旁边,白色羊绒大衣在一堆旧货中间扎眼得很,好几个摊主的目光都追着她的腿看,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看他。
“你找什么?”她问。
“一尊铜像。”陆凡蹲在一个卖旧铜器的摊子前,翻了翻,又站起来往前走。
林悦跟上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说清楚,什么铜像?”
“秦家三房的老祖宗,清末的时候是个翰林,后来办了京城的金融票号。那时候京城所有的金融牌照,都要经过他审批。”陆凡边走边说,眼睛没离开那些摊子,“那尊铜像是他死后秦家请人铸的,后来战乱时期丢了。秦家找了几十年没找到。”
林悦皱眉:“你一个外地人,上潘家园淘一尊秦家找了几十年的铜像?”
“找不找得到再说。找不到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凡没回答。他在一个最角落的摊子前蹲下来,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缩在一件褪色的军大衣里,面前摆着几件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铜器。
陆凡伸手,从最底下翻出一尊巴掌大的铜像。铜像表面全是铜绿,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底座上有一行字,被锈蚀得只剩半截。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那行字,锈皮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的字迹。笔画不多,但能看出来是篆书。
“这个多少钱?”陆凡问。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尊铜像:“那玩意儿?五十。”
陆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放在摊上,把铜像揣进怀里,站起来就走。
林悦跟在他后面,快步追上去:“你拿那个干嘛?”
“送礼。”
“送谁?”
“审批科周德厚的顶头上司。”陆凡把铜像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底座上那行篆书露出来更多了——“秦府翰林文忠公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铸造年份,“光绪三十四年“。
他低头看了两眼,嘴角弯了一下:“周德厚拦我的单子,是因为他表弟秦家三房的人打了招呼。但他表弟的顶头上司,是秦家大房的人。这尊铜像是秦家大房老祖宗的东西,大房找了几十年没找到,今天被我捡到了。”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故意的?从出门就计划好了?”
“差不多。”陆凡把铜像重新揣好,朝她笑了一下,“要不然我为什么带你走潘家园?你以为我真来逛旧货市场?”
林悦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陆凡要去的不是一个办公大楼,而是一条老胡同。灰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门牌号,走过去敲了敲那扇掉漆的黑色木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看了看陆凡,又看了看旁边裹着羊绒大衣的林悦,目光在陆凡脸上停了两秒。
“找谁?”
“找您。姜老。”陆凡从怀里掏出那尊铜像,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老者接过铜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铜像底座上摸了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仔细看了看那行篆书。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哪儿来的?”
“潘家园,地摊上。五十块钱。”
老者的眼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凡,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干:“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知道。您曾祖父的遗物。秦家找了几十年没找到,被地摊贩子当废铜卖了好几次。”陆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去潘家园碰运气,运气还行。”
老者握着那尊铜像,沉默了好几秒。他把铜像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底座上的灰,字迹更清晰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陆凡。
“你要什么?”
“要您一句话。”陆凡说,“秦家三房的人卡了我一批金融牌照的审批,周德厚压着不放。这批牌照对我很重要,我不想等一个月。”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看透了的意味,但没有反感。
“你姓陆?”
“对。”
“昨天东城老码头那杯茶,是你泼的?”
“泼的不是茶,是规矩。”陆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笑眯眯的,“赵家跪了,秦家那帮小子还站着。我不太习惯。”
老者笑了一声,把铜像收进怀里,朝他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牌照到你手上。”
陆凡直起身,伸出手:“谢了,姜老。”
老者跟他握了手,手掌粗糙,力道很稳。”下次来,别带铜像了。带两瓶二锅头就行。”
陆凡笑了:“行。地瓜烧还是牛栏山?”
“都行。能喝就行。”
门关上了。陆凡转身,林悦正站在枣树底下看他,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被风吹起来,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亮晶晶的,像是刚化开的冰面。
“五十块钱买的铜像,换了三张金融牌照?”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外加一个忘年交。”陆凡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鼻尖上的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的嘴巴和下巴,“划算吧?”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呼出一口白气,没躲开他的手。”你带我来潘家园,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捡漏?”
“不是。”陆凡低头看着她,“是让你跟我一起吃晚饭。老槐树村那边的事不急,明天再去。今晚先吃顿好的。”
“什么好的?”
“卤煮。”
林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笑骂了一声:“你他妈的真会省钱。”
陆凡转身往巷口走,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夹克下摆翻了一下。林悦跟上他的步子,白色羊绒大衣的衣角在灰墙旁边擦过,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两人走出巷口,京城的晚风裹着远处胡同里炒菜的味道迎面扑来。陆凡掏出手机,给美奈子发了条消息:“搞定了。明天拿牌照。”
美奈子秒回:“你拿什么换的?”
“一尊铜像,五十块。外加一顿二锅头。”
美奈子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两个字:“服了。”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悦。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俩的聊天记录。
“明天能去老宅了?”她问。
“能。”陆凡伸手把她歪了的围巾拉正,“不急,夜长梦多,但今晚先填肚子。”
林悦把手机锁屏揣回大衣口袋,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卤煮。”
“卤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