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凡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牌照已发。姜。”
陆凡看完，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东厢房的床还是硬，但比第一晚好多了，至少他知道哪个角度躺下去不硌骨头。窗外的天还是铅灰色的，胡同里卖豆汁儿的吆喝声远远飘进来。
他闭着眼躺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对。
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美奈子的高跟鞋，是另一种声音——布鞋踩在青砖上，落得很轻，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进去的钉子，带着一种跟这个四合院格格不入的厚重。
陆凡睁开眼，坐起来，套上t恤和夹克，拉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七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两道浓眉压在眼眶上。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正房的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厚茧。
美奈子靠在正房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紧身针织衫和墨绿色高腰包臀裙，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在冷风里绷得笔直。她手里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老头，嘴角带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看到陆凡出来，她抬了抬下巴：“秦家家主的人。说想试试你的深浅。”
老头转过身来，看着陆凡。他的目光从陆凡脸上扫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上，没有轻蔑，也没有敬意，就是纯粹地打量。
“陆先生？”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磨盘上滚过的豆子。
“您怎么称呼？”
“姓郑。秦家府上教拳的，人家叫我郑师父。”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右脚尖微微内扣，左脚虚点地面，重心落在右脚跟上，“家主让我来跟陆先生讨教两手，看看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神。”
陆凡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郑师父，您练的这功夫——是南派的？”
郑师父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懂功夫？”
“懂一点。”陆凡站直身体，走到院子中央，离他三步远，“您这架子，脚跟虚、脚尖实，是南派洪拳的路子。但洪拳讲究腰马合一，您刚才那一下，重心太靠后了。腰没锁住，力从脚底起不到手上。”
郑师父的眼神变了。那只悬在半空的右掌没有落下，但指节微微蜷缩了一瞬。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的鞋底。”陆凡指了指他的左脚，“你左脚那只布鞋，前掌磨得比后跟平。正常的练家子，后跟磨损比前掌大。你前掌平了——说明你这些年运劲的时候，力没沉下去，全卡在膝盖以上了。”
郑师父的右手垂了下来。他看着陆凡，脸上那种试探的表情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发紧的神色。
“我练了四十七年。”他说，“你是第一个一眼看出我脚下毛病的人。”
“四十七年。”陆凡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四十七年前，你练功的时候是不是受过一次伤？左膝，被人从侧面踢了一脚。”
郑师父的瞳孔缩了一下：“你……“
“你受了伤之后没养透，又继续练，把伤练进了根子里。后来为了冲瓶颈，你换了几次路子，从南派转了一段北派的架子，想用北派刚猛的路子补你的短板。”陆凡绕回他面前，站定，“北派的架子用你的南派功底来打，短时间是冲上去了，但底子拧了。你这些年每次运劲，左膝下面的经脉就堵一次，堵得久了，整条腿的气血都不通了。”
郑师父站在院子中央，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陆凡蹲下来，伸手在他左膝外侧捏了一下。力道不重，拇指按住膝眼下方两寸的位置，轻轻一压。
郑师父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弓。他的左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一样，膝盖一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美奈子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了。
陆凡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腿，下雨天疼得睡不着吧？夜里躺着翻身都疼，得把腿垫高才能睡。”
郑师父抬起头看着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练反了。”陆凡靠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双手抱胸，“你这套功夫再练下去，三年之后走不了路。”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胡同口远处传来一声炒菜的滋啦响，又消失了。
郑师父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有办法治？”
“有。”陆凡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腰拍了一掌。力道不重，但掌心落下的位置精准地停在腰椎和骶骨之间的缝隙上。掌缘切入皮肤的时候带着一股热力，像是温水浸透毛巾一样渗进去。
郑师父的腰猛地挺直了。他嘴巴张开，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站住。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身，看着陆凡，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你刚才那一掌……“
“把你腰椎上堵了十年的寒气拍散了一半。”陆凡把手收回去，“你这功夫，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倒着走两百步。别正着走，正着走你那条左腿会越来越僵。倒着走能把你练反了的力往回顺。”
郑师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双手垂在身侧，弯下腰，对着陆凡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陆先生，受教了。”
陆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别客气。你练了四十七年的功夫，底子扎实，只是走了一段弯路。回头我写个方子，你配几副药泡脚，一个月就能把膝盖里的寒气逼出来。”
郑师父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他看了陆凡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秦家那边，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美奈子从正房门口走出来，白色针织衫在冷风里贴着她的腰线，墨绿色包臀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她走到陆凡旁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一掌，是真治病还是吓唬他？”
“真治病。”陆凡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他的腿要是再不治，三年后真得坐轮椅。”
美奈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修罗，你他妈真是个宝。”
“知道就行。”陆凡转身往东厢房走，“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林悦昨天说她想吃烤鸭。”
美奈子靠在石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墨绿色的包臀裙因为这个姿势绷得更紧，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脚尖点着地。她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
“你那个林总，今天去哪儿了？”
“去她公司的人了。下午回来。”
“那中午我陪你吃。”美奈子直起身，往正房走，“我去换件衣服。你穿那件黑色夹克就行，别换。”
陆凡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白色针织衫的下摆塞在墨绿色的裙腰里，腰线细得不像话。她推开正房门的动作很轻，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刚才那一掌，要是用到打架上，能拍碎砖头吧？”
陆凡想了想：“差不多。”
美奈子笑了一声，关上了门。
林悦回来得比陆凡预想的快。
她推开四合院门的时候，陆凡正蹲在东厢房门口系鞋带。她走进来，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还竖着，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院子里正探头出来看她的美奈子。
美奈子靠在正房门框上，已经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刚到膝盖，开叉到大腿一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腿。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歪着头看了林悦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公司的人办事挺快。”美奈子说。
“顺路。”林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走到陆凡面前，“你鞋带系反了。”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带确实绕反了一道。他伸手正要重系，林悦已经蹲了下来。白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蹲下的时候扫过青砖地，她伸手把他系错的鞋带拆开，重新穿了一遍，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她的手指修长白嫩，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在灰扑扑的院墙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行了。”
陆凡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两道系得整齐的鞋带，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围巾重新裹上去，半张脸又埋进了深灰色的羊绒里。
“美奈子说中午吃烤鸭。”陆凡站起来，“你去不去？”
“去。”林悦转身往门外走，白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露出一截黑色紧身裤包裹的小腿，“你请客。”
“我请。”陆凡跟上去。
美奈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屋拿了件驼色大衣披上，跟了出去。
三个人拐出胡同口的时候，陆凡的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