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没关严实的窗户缝挤进客厅。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沈音坐在塑料凳上。视线从那个生辰八字上挪开,顺着阵图往外看。
泛黄的竹简上,那三条首尾相连的毒蛇画得很邪气。
蛇鳞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点的,看久了,像是有活物在竹简里头蠕动。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顺着毒蛇交织的纹路虚空画了一圈。
脑子里突兀的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原身的记忆。
阴暗的地下室。浓烈的血腥味。一个穿着黑袍的背影站在法坛前,手里端着一个刻满毒蛇的青铜盘子。盘子里装满了粘稠的黑血。
画面一闪而过。沈音眉头微皱。
“夺运命盘。”
她靠向椅背。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
陆宴之靠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他上身光着,脖颈上的青黑色死气纹路在晨光下透着股妖异的冷感。
听见这话,他撩起眼皮。
“泰国那边传过来的邪术?”陆宴之声音还带着点哑。
沈音点头。
“改过。”她指尖点在竹简中心那个六芒星上,“原版的命盘只能吸点财运。这东西,是冲着把人抽干来的。”
她看着竹简,语速很平。
“施法的人得拿到目标的生辰八字,还有贴身毛发。压在命盘底下。每天午夜十二点,点香,念咒。一点点把目标的护身气运磨碎,顺着命盘的引子吸到自己身上。”
陆宴之摸过茶几上的半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
“陆星野?”他含着烟问。
“除了他没别人。”沈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原身的气运就是这么被他一点点抽干的。成了他爬上顶流位置的垫脚石。”
陆宴之冷笑一声。
“这圈子里养小鬼的不少。敢玩这么大的,他陆星野算头一个。”
打火机“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陆宴之点燃烟。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不过。”沈音话锋一转。
她看着竹简上那些暗红色的蛇鳞。“天道至公。强行改命,反噬也大。这玩意儿极其嗜血。”
沈音抬起眼。看着陆宴之。
“每个月。必须用施法者同源血亲的血浇灌。二百毫升。心头血最好。没有心头血,普通血也行,但量得翻倍。”
陆宴之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音。纯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嘲弄。
“同源血亲?”陆宴之吐出一口烟圈,“陆星野是个孤儿。
他那对赌鬼父母,十年前就因为欠高利贷跳楼死了。他连个远房表亲都没有。”
沈音扯了下嘴角。
没有血亲。
那这命盘,拿什么喂?
“主子。”
一声极其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的在客厅角落响起。
就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刮。
陆宴之眼神一凛。手里的半截烟直接被两根手指掐断。火星子掉在沙发上,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回头。但身上那股压抑的死气瞬间翻腾起来。
沈音没动。
“出来。”
窗帘旁边。那堆堆放着废纸箱的阴暗角落里。
一团黑影蠕动了一下。
江亦尘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黑色连帽衫。兜帽扣在头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那张五年前曾风靡全网的顶流脸蛋,现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走到茶几前。单膝跪在地上。
“主子。”江亦尘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沈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是个神经质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嗜血。
陆宴之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江亦尘。五年前的顶流巨星。后来爆出丑闻,身败名裂,被关进精神病院疯了五年。
现在居然像条狗一样跪在沈音面前。
“去陆星野别墅了?”沈音问。
江亦尘点头。脖颈上的青筋因为兴奋而一突一突的。
“去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孙子的安保升级了。里外三层。暗哨加了八个。还请了几个懂点玄学皮毛的废物在大门上挂了符。”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带血的短刀。随手扔在地上。
“顺手抹了两个暗哨的脖子。符纸我给撕了。”
江亦尘笑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那栋别墅。绝了。”
江亦尘仰起头。像是在回味什么极度美妙的味道。
“我从二楼通风口爬进去的。刚一进去。差点把我熏吐了。”
他盯着沈音。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满屋子的香水味。最浓烈的那种古龙水。喷得墙皮上都挂着香精的油点子。但没用。”
江亦尘伸出舌头,舔了下脸颊上一道还未干涸的血迹。
“压不住。那股香水味底下,透着一股烂肉的味儿。”
他皱起鼻子。模仿着那种恶臭。
“就像是……三伏天。下水道里死了一个月的耗子。肚子胀破了。流出来的黄水。臭得辣眼睛。”
陆宴之靠在沙发上。听着这描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音没出声。示意他继续。
“我摸进他卧室。”江亦尘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不在。床是空的。但我找到了好东西。”
他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
“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袋子里。装着一个用过的医用血袋。上面全是英文标签。管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卧室里有个暗门。连着个小型冷库。里面全都是这玩意儿。”
江亦尘指着那个血袋。
“黑市上的高价血包。全是非法抽采的活人血。一天消耗量极大。冷库的垃圾桶里,全是这种空袋子。”
沈音看着那个血袋。
视线又移到竹简上的夺运命盘阵图。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陆星野是个孤儿。没有同源血亲。
他强行催动夺运命盘。吸干了原身的气运。爬上了顶流的位置。
但命盘的嗜血反噬,他根本挡不住。
没有血亲的心头血。命盘就会反噬施法者本身。
“他遭到反噬了。”沈音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
“内脏正在腐烂。生蛆。”
她看着江亦尘。
“所以他常年喷浓烈的香水。为了掩盖身上的尸臭。所以他疯狂购买黑市血包。用别人的血,强行喂养命盘,拖延自己烂掉的速度。”
陆宴之嗤笑一声。
“难怪这半年。他接的戏全都是古装或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角色。连红毯都不怎么走了。”
陆宴之看着地上的血袋。
“外表光鲜亮丽的顶流影帝。衣服底下的皮肉,早就烂成一滩泥了。”
江亦尘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低吼。
“烂了……他烂了……哈哈哈哈!”
江亦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年前。陆星野联合资本。给他下药。拍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所谓“丑闻”。
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踩在脚底。
他在精神病院里。被当成疯子折磨了整整五年。电击。灌药。
每一天。他都恨不得把陆星野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现在。陆星野自己烂了。
江亦尘猛地停住笑。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沈音。那只缺失了一魄的眼睛里,全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主子。”
江亦尘右手一抬。
掌心里。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瞬间凝聚。化作一把半米长的黑色长刀。
刀刃上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我现在就去。”江亦尘握紧刀柄。指关节泛白。
“他现在肯定在西郊那个秘密诊所换血。我去把他那颗烂脑袋割下来。连着那个破盘子。一起砸个稀烂!”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窗外跳。
“站住。”
沈音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江亦尘的脚顿在半空。
他转过头。满脸的不解和焦躁。
“主子。为什么?他现在最虚弱。我一刀就能结果了他。”
沈音坐在凳子上。没动。
她抬起眼。看着江亦尘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杀了他。然后呢?”
沈音反问。
江亦尘愣住。
“你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星耀娱乐明天就会发讣告。”
沈音指尖在茶几上点了一下。
“资本会买通所有的媒体。把他塑造成一个英年早逝的完美偶像。一个被狂热黑粉刺杀的悲剧英雄。”
陆宴之在旁边接了一句。
“全网会为他默哀。他的粉丝会陷入极度的疯狂和悲痛。这股庞大的信仰之力和怨气,会直接反哺给星耀娱乐。
他们甚至能借着这波热度,再推十个陆星野出来。”
陆宴之看着江亦尘。像在看一个没长脑子的莽夫。
“你杀了他。不仅毁不了星耀。反而帮他们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虐粉提纯。”
江亦尘握着煞气长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那就这么看着他活?”
“谁说让他活了。”
沈音站起身。
她走到江亦尘面前。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刀子割喉咙。太便宜他了。”
沈音微微眯起眼。眼底透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酷。
“我要他在万众瞩目的时候。在全网粉丝面前。皮肉一块块掉下来。我要他用命换来的顶流光环。变成把他烧成灰的业火。”
江亦尘看着沈音。
他眼底的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狂热的臣服。
他散去手里的煞气长刀。重新单膝跪地。
“听主子的。”
陆宴之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勾。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他伸手。越过茶几。抓起遥控器。
“啪。”
挂在墙上那台破旧的液晶电视被打开。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一个早间娱乐新闻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人声鼎沸。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
陆星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
如果不是江亦尘刚才的描述。谁也看不出这具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塞满了腐烂的生蛆内脏。
无数个麦克风怼在他脸前。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
“星野!关于最近星耀娱乐股价大跌的传闻。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星野!有传言说你身体抱恙。是真的吗?”
陆星野对着镜头。微微压了压手。
现场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他拿起一个麦克风。脸上的笑容越发完美。
“感谢大家的关心。星耀很好。我也很好。”
陆星野的声音透过电视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今天开这个发布会。是想向所有爱我的粉丝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镜头。
“今年的跨年夜。我将在京城体育馆。举办一场十万人的跨年演唱会。门票。全部免费。”
现场瞬间炸了。
记者的惊呼声。外围粉丝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十万人?免费?星野你是为了回馈粉丝吗!”
陆星野微笑着点头。
“是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跨年夜。我等你们。”
画面定格在陆星野那张深情款款的脸上。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亦尘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喉咙里发出一阵磨牙的声音。
陆宴之扔掉遥控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十万人。”陆宴之冷笑。“好大的胃口。”
他看向沈音。
“十万个狂热粉丝。十万个活人气运血包。他这是压制不住命盘的反噬。
准备在跨年夜布下血祭大阵。一次性吸干十万人的气运。强行突破命格了。”
陆宴之站起身。走到沈音身边。
“一旦让他吸成。这京城。就真没人压得住他了。”
沈音看着电视屏幕上陆星野那张虚伪的脸。
她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虚空划了一道。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顺着她的指尖一闪而过。
“跨年夜。”
沈音转过头。看向江亦尘。
“去准备吧。”
江亦尘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主子吩咐。”
沈音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看着陆星野的眼睛。
“既然他搭了这么大个戏台子。”
沈音扯了下嘴角。
“那我们就去。给他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