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的闪光灯还在咔嚓咔嚓地晃。
陆星野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头深情款款地鞠了一躬。
屏幕下方滚动着加粗的红色标题:“顶流影帝宣布十万人免费跨年演唱会”。
沈音坐在塑料圆凳上,没动。
她眼皮微微一抬,瞳孔深处泛起一抹极淡的暗金色流光。望气之眼。
视线穿透了那层劣质的液晶屏幕,穿透了陆星野那一身高定白色西装。
镜头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皮肉正在往外渗着黄水的躯壳。
而在那具躯壳的头顶上方,盘旋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血色漩涡。
漩涡转得很慢,浓稠得像刚放出来的猪血。无数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细线,从漩涡中心延伸出去,密密麻麻地扎向四面八方。
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活人。
“好大的手笔。”沈音扯了下嘴角,眼底的暗金流光慢慢散去,“十万根引运线,他这是打算把整个京城体育馆变成一个巨型榨汁机。”
陆宴之靠在布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摔出裂纹的打火机。
“血祭大阵?”他抬眼看向电视。
沈音点头。手指在茶几上那卷泛黄的竹简上点了点。
“夺运命盘的反噬已经压不住了。他身体里的内脏估计烂了一大半,靠黑市的血包根本填不满那个窟窿。”
沈音语速很平,“他等不及了。十万个狂热粉丝的信仰和气运,一次性抽干。只要能扛过天道反噬,他就能强行把自己的命格拔高一层。”
江亦尘蹲在电视机旁边。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陆星野那张脸,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嘶嘶声。
那只缺了一魄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甲在破旧的地板胶上抠出几道白印子。
“十万人。”江亦尘猛地转过头,神经质地咧开嘴,“主子,十万人一起死,这京城的天得塌一半吧?星耀娱乐那帮老东西怎么敢批这种场子?”
“死不了。”
陆宴之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咔哒”一声脆响。
“资本要的是长期的血包,不是一次性屠宰场。真死十万人,星耀背后的那几个老家伙连夜就得被请去喝茶,谁也保不住他们。”
陆宴之伸手拿过刚才顾承泽掉在地上的那个碎屏手机。
屏幕还亮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个隐秘的通讯录,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查一下京城体育馆跨年夜的场地审批。把安保布置图和舞台设计图发过来。现在。”
陆宴之没废话,直接挂断。
不到三分钟,“叮”的一声,几份加密文件传到了手机上。
陆宴之点了接收,顺手把手机屏幕投屏到墙上那台破电视上。
原本陆星野那张虚伪的脸被切掉,换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体育馆俯视图。
“舞台在正中央。”陆宴之站起身,走到电视前。他没穿上衣,后背那些青黑色的死气纹路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张活着的网。
他手指点在图纸的几个关键位置。
“内场三万人,看台七万人。星耀这次下了血本,安保级别拉到了最高。所有的出入口全部加装了最先进的安检门,外围拉了三道铁马。连场馆里的通风系统都做了改造。”
陆宴之侧过头,看着沈音。
“进去了,就是个铁桶。谁也别想提前退场。”
沈音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她的视线没有看那些红色的安保标点,而是直接落在了舞台四周的八个巨大黑色方块上。
“这是什么?”沈音指着那八个方块。
“全息投影塔。”陆宴之扫了一眼旁边的设备清单,“星耀放出来的通稿说,这次演唱会要搞全球首创的八面全息环绕视觉效果。这八个塔造价过亿。”
沈音盯着那八个位置。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八个方位,严丝合缝。
“不是投影塔。”沈音声音冷了下来,“是聚煞桩。”
她转过身,看着陆宴之和江亦尘。
“八门金锁,聚阴兜煞。这八个塔一旦启动,整个体育馆就是一个倒扣的碗。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十万人的阳气和运势会在塔顶汇聚,最后全部灌进正中央的舞台。”
沈音冷笑了一声。
“陆星野站在舞台中心,就是那个接水的碗。十万人的气运冲刷下去,他不仅能把身上烂掉的皮肉全补回来,还能直接踩着这十万人的命,登顶京圈气运链的最顶端。”
江亦尘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帮粉丝也是瞎了眼。”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被人家当猪宰,还上赶着去送人头。”
“信仰这东西,本来就是盲目的。”
陆宴之走回沙发前坐下。他伸手拿起那条拧干的毛巾,随意擦了擦脖子上的死气纹路。
“星耀娱乐花了十年时间,用无数的资源和热搜,给陆星野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金身。在那些粉丝眼里,他就是神。神要他们的运气,他们连犹豫都不会有。”
陆宴之看着沈音。
“这局怎么破?提前去把那八个塔炸了?”
“炸了没用。”沈音重新坐回塑料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天师府既然敢布这个阵,就一定留了后手。你炸了这八个,他们能在开场前再竖八个起来。”
她抬起眼。瞳孔里透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要破这个局,不能从外面拆。”
沈音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敲击。
“陆星野不是想吸十万人的气运吗?气运和怨气,其实就是一张纸的正反面。粉丝爱他的时候,那是纯正的金光气运;如果粉丝恨他呢?”
江亦尘猛地抬起头。
那只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光。
“主子,你的意思是……”
“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碎。”沈音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想在十万人面前封神。那我就在十万人面前,把他的皮扒下来。”
沈音看向陆宴之。
“跨年夜,我要去现场。”
陆宴之擦脖子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沈音那张苍白但极其狂妄的脸。几秒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毛巾随手扔在茶几上。
“好。”陆宴之往后一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慵懒,“内场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我来安排。”
他偏过头,看着墙上的图纸。
“星耀这次搞的是全网同步直播。他们想把线上几千万人的流量也一起吃了。我会让陆氏的黑客团队在开场前切断他们的主控信号。剩下的,交给你。”
沈音点头。
她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一张百年昆仑黄符纸。
“深渊直播间。”沈音两指夹着符纸,指尖轻轻一搓,“只要我站在阵眼上开播,天道因果网就会把现场十万人的眼睛,和全网几千万人的眼睛连在一起。”
她看着江亦尘。
“你去准备两件事。第一,去一趟废弃的星光大剧院。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给我带出来。”
江亦尘愣了一下。
“那地方的业火还没散干净,它们出得来吗?”
“我给你的那张引魂符,能护它们十二个小时。”沈音语气不容置疑,“陆星野不是喜欢舞台吗?那一百零八个被资本烧死在舞台上的前辈,刚好去给他伴舞。”
江亦尘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明白。第二件呢?”
“去查陆星野那对死去的父母。”沈音眼神一沉,“他是个孤儿,命盘没有同源血亲的血浇灌,他撑不到今天。去查清楚,他到底在用谁的血喂那个盘子。”
江亦尘站起身,用力点了一下头。
“交给我。”
他把兜帽重新扣在头上,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直接从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
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视还在播放着娱乐新闻。陆星野的脸已经被切掉,换成了几个不知名的糊咖在红毯上争奇斗艳。
陆宴之看着沈音。
“你刚被抽了十年阳寿。”他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跨年夜还要强开深渊直播间。你那破身体扛得住?”
沈音没看他。
她把那卷泛黄的竹简收进工装裤口袋。
“扛不住也得扛。”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口,“天师府的人已经在星光大赏布了万鬼抬轿阵。
我不把陆星野这个阵眼先拔了,到了星光大赏,死的就是我。”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沾满灰尘的手指。
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宴之没再说话。他看着沈音的背影,眼底的纯黑色又开始隐隐翻腾。
雷击木戒碎了。他体内百年的死气失去了最后的压制。
三个月。
他只剩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沈音不能在那之前突破造化阶,他就会彻底化成一具没有理智的活尸。
陆宴之闭了下眼。强行把那股嗜血的冲动压下去。
就在这时。
水流声突然变了。
不是停了。而是那种水流砸在塑料盆底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闷。
就像是水管里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胶水。
沈音洗手的动作顿住。
她没有关水龙头,也没有回头。
客厅里的温度,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断崖式地下跌。
窗外原本已经大亮的晨光,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黑布蒙住。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破旧的窗帘没有风,却直挺挺地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茶几上,那个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
陆宴之猛地睁开眼。
他脖颈上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青黑色死气纹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蠕动起来,顺着下颌线一直爬到了眼角。
他没有动。但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恐怖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客厅的某个角落。
洗手间门口。
沈音缓缓直起腰。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滴答。”
水珠砸在地砖上。
就在水珠碎裂的那一瞬间。
沈音右手猛地往后一甩。
一张画着朱砂的黄符像刀片一样切开空气,带着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布艺沙发背后的那片阴影。
“砰!”
黄符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金光。
金光中。
一个极其瘦长的影子,像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那人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脸上戴着半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板面具。
面具的额头位置,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杀”字。
诡影。
天机阁血杀令的头号执行者。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身上的一丝热气都被某种诡异的功法完全锁死。
如果不是刚才温度骤降,连沈音的望气之眼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黄符炸开的金光只阻挡了他半秒。
诡影的身体在天花板上诡异地扭曲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瞬间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
下一秒。
沈音身后的空气猛地裂开。
一把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短刺,悄无声息地递向她的后心。
没有任何杀气,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死亡的冰冷。
陆宴之坐在沙发上,纯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把短刺。
他没起身,只是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指尖在茶几边缘狠狠一扣。
“咔嚓。”
实木茶几的边缘被硬生生捏碎。
一股凝如实质的黑色死气顺着地面狂飙而出,化作一把半月形的黑色长刃,贴着地砖斩向沈音身后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