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手电的强光切开废墟上空的雨幕。
刺白的光晕里夹杂着细碎的灰尘和雨水,直挺挺地打在沈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带队的黑衣男人端着枪,军用胶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挤压声。
他走得很慢,枪口始终锁定着沈音的眉心,食指死死贴在扳机护圈外侧,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根手指随时会切进护圈扣下扳机。
沈音靠着冰冷的承重墙残骸,半垂着头。左手握着的那半截阴沉木旗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暗红色的业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要把人连皮带骨生吞活剥的恐怖贪婪。
阴沉木里积攒了十年的阴煞之气,在业火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最后一点黑灰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失去了燃料的业火停顿了半个呼吸,随后猛地调转方向,顺着她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重新钻进了皮肉里。
痛。
远超凌迟的痛楚顺着手腕的经脉直冲脑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到滚烫的带刺铁丝,硬生生顺着血管捅进了胳膊,还要在里面来回搅动。
皮下的血管因为承受不住这种霸道的力量,一根根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沈音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外面这群人穿着官方的制服,但带头这个人的站位和持枪姿势,全都是针对高危险目标的战斗戒备状态。
顾承泽那个疯狗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封山,就绝对有把握把这群救援人员变成他手里的刀。
如果现在动手把这些人全撂倒,大房那边立刻就能拿到她暴力抗法的铁证。
到时候,她面对的就不是几个邪修,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通缉。
这笔买卖不划算。
“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双手抱头,慢慢蹲下。”
带队的男人停在三米开外,声音隔着防毒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他身后的几名队员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这片废墟。
沈音抬起头,凌乱的湿发贴在脸颊上。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墙壁,装出体力不支的样子,轻轻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警官,你看我手里还有能放下的东西吗?”
男人没有接话,护目镜后的视线扫过沈音那条不自然垂落、表面布满红血丝的左臂,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方那截摇摇欲坠的横梁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别被她骗了!”
那个被业火反噬、丢了大半条命的邪修老头,此刻正趴在断木上。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怨毒而彻底扭曲,嘴里不断往外呕着黑红色的脏血。
“她手里有邪法......那是能烧人魂魄的妖火!开枪打死她,不然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下这座山!”
老头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他很清楚,自己辛辛苦苦炼制的百鬼被毁,招魂幡被烧,一身修为已经废了七七八八。
如果今天不能把这个女娃娃弄死在这里,等她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
带队男人听到老头的话,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直接对准了沈音的左胸。
沈音靠着墙,左臂的经脉里,那条暗红色的火线已经一路烧过了手肘,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肩膀和心脉逼近。
留给她的时间,最多只有三秒。
三秒之内如果不能把这股业火压下去,这具身体就会从内部被烧成一堆白灰。
老头趴在横梁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音那条不断抽搐的左臂。
他在玄门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力极其老辣。只看了两眼,他就看出了端倪。
这女娃娃根本控制不住那股诡异的红火。她现在不过是在强撑,其实内部早就千疮百孔了。
“好机会......”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他猛地咬破自己仅存的一截舌尖,一口浓稠到发黑的心头血喷了出来,直接洒向废墟下方那尊被烧穿了脚掌、正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巨鬼。
“百鬼听令,以吾残躯,诛杀此獠!”
得到了布阵人本源精血的滋养,那尊原本已经快要溃散的巨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它身上那些残缺不全的人脸同时发出凄厉的哭嚎,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腥风平地刮起。
巨鬼剩下的一条完好的右臂猛地抬起。
那是一只由十几条人类胳膊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巨大鬼爪,指甲长达半尺,漆黑如墨,带着足以捏碎钢筋混凝土的恐怖力道,直接朝着沈音的天灵盖拍了下去。
“开火!”
带队男人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怪物,本能地扣下了扳机。
密集的枪声在废墟中回荡。几十发特制子弹拖着拽光轨迹,狠狠撞在巨鬼的右臂上。
没有用。
常规的物理动能打在由纯粹阴煞之气凝聚的鬼体上,就像是石子投入泥沼,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子弹直接穿透了鬼影,打在后面的残墙上,溅起大片碎石。
巨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只巨大的鬼爪带着碾压一切的阴风,距离沈音的头顶已经不足半米。
周围的温度骤降到冰点。躲在远处的胖导演吓得双手抱头,连惨叫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带队男人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底透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内有业火焚心,外有鬼爪索命。
这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沈音靠着残墙,视线被鬼爪带起的阴风吹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看头顶压下来的庞然大物,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左臂那条已经逼近肩膀的红线上。
躲不开。
这副身体的机能已经到了极限,双腿重得像灌了铅。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把桌子掀了。
沈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管左臂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将仅存的意识直接沉入脑海深处。
在那里,藏着她前世作为玄门老祖宗、踏足“造化阶”时留下的一缕残存神识。
这缕神识是她最后的底牌,原本是打算留着对付顾家背后那个真正的大人物的。
现在强行调动,对这具羸弱的肉身来说,不亚于往一个破旧的玻璃杯里强行灌入高压水柱。
“咔嚓。”
沈音清楚地听到自己颅骨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她成功了。
那缕沉睡的造化阶神识被强行唤醒。
一股古老、苍茫、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气息,顺着她的脊椎骨轰然炸开,直接冲进了左臂的经脉。
就在鬼爪那漆黑的指甲即将触碰到她头皮的当口。
沈音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已经被业火的红光和神识的金芒交织成了一种妖异至极的赤红色。
“给我......臣服!”
这四个字不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而是裹挟着造化阶的神识威压,直接在废墟里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带队男人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头顶那个正在狞笑的老头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从横梁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砸在碎石堆里,生死不知。
狂暴的业火在遇到这股绝对的上位者神识后,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疯狂地挣扎、反抗。
沈音死咬着牙关,右手死死攥住左手的手腕。
“回去!”
她调动着那股神识,像赶羊一样,将经脉里四处乱窜的业火强行往下压。
肩膀、手肘、小臂。业火所过之处的血管纷纷爆裂,整条左臂瞬间被鲜血染红。
但那股红光,硬生生被逼回了掌心。
沈音抬起那只惨不忍睹的左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扣。
强悍的神识化作一个无形的囚笼,将所有散乱的业火死死压缩在掌心三寸之地。
一朵比之前更加凝实、颜色暗红到发黑的红莲,在她的掌心中缓缓旋转。
此时,那只巨大的鬼爪已经拍到了面前。
沈音没有退。她迎着那股腥臭的阴风,反手一掌,将掌心那朵被彻底驯服的红莲,直接拍在了鬼爪的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消融声。
红莲接触到鬼爪的刹那,业火顺势蔓延。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燃烧,而是在沈音神识精准操控下的定向毁灭。
暗红色的火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瞬间包裹了巨鬼的整条右臂。
那些由残魂凝聚而成的手臂,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高温下化作虚无。
火势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直接烧进了巨鬼的胸腔。
“嗷——”
巨鬼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业火的焚烧下剧烈扭曲。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这尊让官方战术小队束手无策的半步鬼王,连一丝阴气都没能留下,彻底被烧成了一地黑灰。
雨水砸在黑灰上,冲刷出一道道浑浊的水流。
废墟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慢慢放下左手。
掌心那朵红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暗红色的莲花状烙印,深深地印在皮肉里。
她赢了。
强行压制了业火的反噬,把它变成了自己手里一张真正的底牌。
这种能烧尽因果的火焰,以后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召唤出来进行降维打击。
但代价同样惨烈。
沈音试着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指尖微微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
经脉被业火和神识双重蹂躏,短时间内别说画符结印,连端起一杯水都做不到。
她成了一个半残废。
“咳咳......”
沈音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用右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
带队男人终于从那种恐怖的威压中缓过神来。
他撑着地站起身,看向沈音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他不是傻子。刚才那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受到的唯物主义教育。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明星,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把那个连子弹都打不透的怪物给拍没了。
男人把枪背到身后,大步走到沈音面前,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急救包。
“你......需要包扎吗?”
男人的语气变得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音瞥了他一眼,没有接那个急救包。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官方的过度关注。
“长官,你刚才也看到了。”沈音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摔在石堆里、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邪修老头。
“那老东西不知道练了什么邪法,招了个怪物出来,结果玩脱了,怪物反噬把他自己给烧了。我就是个算命的,运气好没被牵连进去。”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语气却平静得很。
带队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地上那滩巨鬼留下的黑灰,又看了看沈音那条还在往下滴血的左臂。
怪物反噬?那刚才那朵红色的火莲花是怎么回事?那股让他跪下的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是个聪明人。顾家大房交代下来的任务是带活口回去,现在目标人物还活着,这就够了。
至于过程,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他没必要非得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明白。嫌疑人操作失误,导致现场发生不明爆炸。我们会如实上报。”
男人转过身,对着耳麦开始下达指令,安排队员清理现场,准备担架。
胖导演这时候也从角落里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
他满脸灰土,看着沈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沈大师......我们......我们这就安全了?”
沈音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战术队员,落在地上那些被雨水冲刷的黑灰上。
不对劲。
沈音微微眯起眼睛,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刚才巨鬼被业火烧成灰烬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那些黑灰里并没有怨魂被超度后留下的纯净灵光。
一百零八个戏子怨魂,哪怕被强行揉捏在一起,本质上依然是被人操控的阴物。
业火烧尽了它们身上的煞气,按理说应该会留下残存的魂体碎片。
但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样。
沈音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点相气,去感知周围环境里的气场流动。
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的视野。
在这片视野里,她看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阴气通道。
刚才巨鬼消散时产生的那股庞大怨气,并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化作一条黑色的细线,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公馆后方游动。
沈音睁开眼,视线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黑线,穿过倒塌的墙壁,看向这栋凶宅最深处的后院。
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绕过一块巨大的水泥板,走到后窗的位置。
空气里的温度随着她的靠近,开始呈阶梯状往下降。
不是那种下雨的湿冷,而是一股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她看到了。
在庭院正中央,杂草最茂盛的地方,立着一口被青苔爬满的枯井。
那口井的造型很古怪,井口不是圆的,而是呈八角形。
八个角上分别雕刻着不同的镇物,但那些镇物现在全都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
源源不断的浓郁阴气,正像黑色的喷泉一样,从那口枯井里无声地往外翻涌。
这些阴气并没有四散飘走,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栋公馆死死罩在下面。
沈音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难怪那个老头敢一个人带着一面破旗子就来封山。
难怪他死了,这地方的阴煞之气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纯粹。
老头根本就不是这处阵法的核心。
他充其量只是个看门狗,或者说,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顾家在这栋凶宅里布下的真正杀招,一直都藏在那口枯井下面。
她用右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下最后两张空白的黄膘纸。
“看来,今天晚上的活儿,还没干完。”
沈音看着那口不断吐出黑气的枯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正在指挥队员的带队男人喊了一声。
“长官,借个手电筒。”
男人回过头,看着她那条废掉的左臂,眉头皱得很深。
“沈小姐,救护车已经在山下了。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沈音没有退让,她走上前,直接从旁边一个队员的战术背心上拽下一个备用手电,握在右手里。
“你们处理不了。那口井下面的东西如果不解决,你们今天抬下去的,只会是一堆尸体。”
她没等男人反驳,直接转身,踩着泥泞的杂草,一步步朝着那口八角枯井走去。
黑暗的庭院里,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那团浓郁的黑雾。
就在光束照亮井口的那个瞬间。
沈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井口边缘的一块青砖上。
在那块布满青苔的砖石上,搭着一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肤色苍白得像纸,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最关键的是,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极其眼熟的百达翡丽定制腕表。
那是顾承泽的表。
而顾承泽,十分钟前还在山下的房车里,用扩音器对着她大喊大叫。
沈音握着手电筒的右手,微微收紧。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