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定格在青砖上。
那只手白得泛青,表盘周围镶嵌的碎钻在强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顾承泽......”
沈音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她没往前走,右脚靴底碾过一截枯枝。
枯枝断裂的动静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房的人要杀她,这事儿在预料之中。但连顾承泽一起填进阵眼,这手笔够绝的。
她用手电筒的金属尾部戳了一下那只手。
没有任何肉体的触感。表带底下的皮肉在接触到金属外壳的瞬间,直接溃散成一滩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泥。
那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表盘玻璃裂开三道纹路。
替死煞。
顾家大房在山下布了局,用顾承泽的贴身物件和八字做引子,把枯井反噬的因果全转嫁到了这个蠢货身上。
顾承泽在房车里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早就被当成祭品摆上了供桌。
这会儿山下的房车里,那位大少爷估计已经七窍流血了。
沈音手指屈伸了两下。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右手去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张黄膘纸。
得快点把这阵眼毁了,不然等底下的东西彻底成型,整座山头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纸面时,后背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
废墟方向传来一阵刺耳到刮骨的摩擦声。
远处带队的黑衣男人猛地端起枪,护目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
他看到那个摔进碎石堆里、本该断气的邪修老头,用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姿势爬了起来。
老头的四肢关节折成了诡异的角度,脖子歪在一边,浑浊的眼球往上翻,只剩下大片的眼白。
他没死透。
枯井里的阵眼察觉到了威胁,强行把地脉里的煞气灌进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把这具快要凉透的尸体变成了一具护阵的傀儡。
老头张开嘴,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仅存的左手从怀里死死抠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阵旗。
这是控制整个404公馆风水局的母旗。
“想破阵......做梦......”
老头喉咙里挤出破损的音节。他猛地将那面三角阵旗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地里,随后一口咬断了自己半截舌头,将混着本源精血的碎肉直接喷在旗面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停止了流动。雨滴悬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枯井四周的泥土剧烈翻滚。三道浓郁到发黑的煞气拔地而起,直接在沈音和枯井之间砌成了三堵凝如实质的铜墙铁壁。
煞气墙壁表面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黑水。那些黑水全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有老有少,全都是这栋凶宅历年来吞噬的冤魂。它们张着嘴,发出贯穿鼓膜的哀嚎。
这声音没有经过空气传播,直接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
沈音脑仁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
她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左臂那条废掉的经脉再次传来阵阵抽痛。
“这老东西,死了还要给人当枪使。”
她吐掉嘴里的手电筒,任由它滚落到草丛里。
强光在杂草间扫射,映出她苍白却没有任何退意的侧脸。
这三道煞气墙,用的不是老头自己的修为,而是抽调了整座山脉的阴气。
别说她现在左手废了、丹田空虚,就算是全盛时期,想要硬破也得扒层皮。
远处的战术小队已经完全插不上手。
带队男人看着那三道直冲夜空的黑色气墙,按住通讯器的手指都在发抖。
常规武器在这种超自然力量面前,连烧火棍都不如。
老头趴在阵旗边上,眼里的生机正在快速流失,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你过不去的......等阵眼开启......你们全都得死......”
沈音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莲花烙印,此刻正随着煞气墙的哀嚎声,微微发烫。
业火。
这东西能烧尽世间一切因果业障。刚才强行把它逼进掌心,虽然保住了命,但也成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既然前路被封死,那就用这火,烧出一条路来。
沈音抬起右手,大拇指用力按压在左手掌心的莲花烙印上。
没有道家正统的咒语,也没有繁复的结印。
她只是单纯地用造化阶残存的那一丝神识,去挑拨被封印在掌心的那团毁灭力量。
“出来干活了。”
沈音语气平淡。
被强压下去的业火瞬间暴动。暗红色的火光直接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顺着右手的指缝往外溢。
那种皮肉被寸寸剥离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沈音的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肉里,硬生生抗住了这波冲击。
火光在她身前凝聚。
不是之前那种四散的莲花,而是在神识的强行压缩下,拉伸、延展,最终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通体燃烧着暗红业火的利刃。
没有惊人的热度,只有足以把灵魂冻结的因果气息。
沈音抬起头,隔着三道翻滚的煞气墙,看向那个趴在地上等死的邪修。
“破铜烂铁,也想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的当口,她动了。
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沈音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直接撞向了第一道煞气墙。
右手握住那柄业火利刃,由下至上,狠狠挑了上去。
墙面上那些哀嚎的人脸在接触到业火的瞬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化作了一缕青烟。
阻力很大。钝刀切进冻肉的艰涩感直接传导到手腕。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腕传导到肩膀,沈音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皮下的血管崩出危险的弧度。
“给我开!”
她低吼出声,造化阶神识不顾一切地灌入利刃。
暗红色的火光猛地暴涨。
第一道煞气墙直接被撕开一条半米宽的口子。
沈音合身撞了进去,肩膀蹭过边缘的煞气,外套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皮肉直接翻卷出来。
她没有停顿。
借着冲刺的惯性,业火利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直直切入第二道墙壁。
这道墙的煞气比第一道浓郁了一倍。利刃卡在中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消融声。
火光和黑气疯狂绞杀,周围的空气被扭曲出层层叠叠的波纹。
老头在废墟那边看到这一幕,本来就灰败的脸皮彻底垮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丹田枯竭的女娃娃,怎么可能连续两次驾驭这种级别的神物。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拼命捶打着地面,试图往阵旗里注入更多的精血。但他体内已经空了,连一滴血都挤不出来。
沈音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业火不仅在烧煞气,也在反噬她的身体。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边除了煞气被烧毁的滋滋声,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这笔买卖亏大了。
但这步棋,必须走到底。
沈音左手依然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她干脆放弃了防御,将全身所有的力量全部压在右手上。
利刃硬生生切开了第二道墙。
第三道墙近在咫尺。这是距离阵眼最近的一道防御,煞气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黑色晶体。
沈音脚步没停,右脚在泥地上重重一踏。
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住刀柄,左手虽然废了,但手腕的重量依然能提供一点下压的力道。
业火利刃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厉,直接劈在黑色晶体上。
没有僵持。
纯粹阴气组成的晶体,遭遇业火瞬间溃散沸腾。
一道贯穿整面墙壁的裂缝迅速蔓延。
伴随着一阵厚重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第三道煞气墙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黑雨洒落。
沈音重重落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枯井边缘的青砖上。
手里的业火利刃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废墟那边。
阵法被强行击穿,反噬之力直接顺着地脉冲进了老头的身体。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两米远。
那面黑色三角阵旗直接炸成了齑粉。
老头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这一次,连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沈音没空去管那个死透的邪修。
她撑着地砖,勉强站直了身体。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冲刷掉了一部分血污。
距离那口八角枯井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越靠近这里,周围的温度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尸臭,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沉淀了百年的、带着某种奇异甜味的死气。
不对劲。
沈音常年和这些阴煞之物打交道,对气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刚才那三道煞气墙,看似声势浩大,但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就像人在睡觉时被蚊子叮了一口,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这口井下面藏着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完全苏醒。
它只是本能地在护食。
顾承泽那个替死煞的阵法,只是这口枯井外围的引子。
顾家大房花了这么大代价,甚至不惜毁掉一个嫡系子孙,绝不仅仅是为了弄死她一个算命的。
他们是想借着她的手,把井底下的东西放出来。
沈音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走到井口边缘,那块碎裂的百达翡丽还躺在青砖上。
她抬起右脚,把那块表直接踢进了井里。
没有落水声。
甚至没有金属砸在井壁上的回音。
那块表掉进了一个无底黑洞,连一丝声响都没激起。
沈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黄膘纸,用大拇指指甲划破食指,快速在纸上画了一道引路符。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微弱的黄光,顺着井口飘了下去。
借着这团黄光,沈音终于看清了井底的景象。
这口井根本就没有底。
在距离井口大概十几米深的地方,没有任何水源,也没有白骨和污泥。
那里盘踞着一条庞然大物。
它通体漆黑,鳞片上没有一点反光。
它不是活物,而是由这片山脉几百年来积攒的最纯粹的死气,经过阵法强行揉捏、压缩,最终凝聚而成的一条地龙。
黄光照亮了它的一小块身躯。
它没有眼睛。硕大的头颅上,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血盆大口。
此刻,那张嘴正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