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屏幕亮了。
裂开的LEd板一块接一块跳出冷白光,废墟上飘着灰,钢架歪斜,半空还挂着没落完的碎玻璃。
屏幕正中那行字压得很满,《星光大赏替劫结构与婚契导流全流程证据包》,四十七份附件,排得整整齐齐,跟判决书盖章前的底稿一个路数。
陆星野趴在断梁边,手掌抠着地,半边烂开的脸抽了两下。
“假的!”
“都是假的! 合成的! 你们别信她!”
他吼得太急,喉咙里带出一口黑血,血沫挂在下巴上,顺着脖子往礼服领口里淌。
几小时前他还站在领奖台上,说什么感谢粉丝,感谢热爱,灯一打,镜头一推,活得像内娱男德样板。
现在好了,样板碎了,露出背面的霉。
台下先乱了一阵。
有人还举着应援灯牌,灯牌外壳裂了,里面的蓝光忽明忽暗。
有人红着眼往前挤,鞋跟踩断了横幅杆子,嘴里还在替他顶。
“哥哥不可能做这种事!”
“屏幕能做假,录音也能做假!”
“沈音,你别碰瓷他!”
还有几个女孩冲得更快,拽开警戒带就往台上爬,手里抓着矿泉水瓶和应援牌,目标很准,直奔大屏。
她们跑得狼狈,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出几道沟,嘴里却还念着“相信他”。
信仰这玩意,立起来能让人通宵排队,塌下去也能把人活埋。
沈音站在舞台中央,掌心血还没停。
她抬头扫了眼那几个往上冲的粉丝,脚下没动。
她耳边空着,四周多吵都传不进来,反倒省心。
她只看见嘴在张,看见人群在挤,看见那点最后的死忠还在拿青春给垃圾陪葬。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头那些合同、图片、转账流水,能砸碎路人脑子,砸不碎粉圈的自欺。
人一旦把偶像供上神台,证据摆到脸上,她也会先怀疑世界疯了。
那就换一把刀。
“假的?”
沈音抬起手机,点开附件最底下一条音频。
“那我们就听听,你当年亲自签下借命契约时的录音。”
陆星野喉口一滞,撑地的手往前滑了一截。
“关掉! 你给我关掉!”
“沈音! 你没有权利放这个!”
沈音垂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当年拿苏晚的命换前程,有问过她同不同意?”
她指尖一划,音频投上主屏。
下一秒,高音喇叭把一段男人的声音送进整个会场。
先是一阵桌椅挪动声,接着传来陆星野年轻几岁的嗓音。
那会儿他的腔调还没练出后来那股温和劲,尾音发飘,带着遮不住的急。
“只要能红,别说我老婆的命,就是我亲妈的命我也可以给你们! 帮我布阵!”
“我要当顶流,我要最红,多少钱,多少血,多少命,你们开价!”
“婚契我签,人我也送过去,别让我再跑龙套了!”
三句话,三把刀。
全场那些还在替他辩的人,嘴一下停了。
前排一个举着灯牌的女孩手腕松开,灯牌砸在脚边,蓝塑料壳裂成两半。
另一个女孩还维持着往前冲的姿势,跑到半道,人僵在原地,眼泪挂在睫毛上,整张脸都木了。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主屏接着弹出扫描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婚契照片,苏晚的签名,红线导流结构图,血液检测单,医院抽血记录,地下室监控截图,转账流水,星光大剧院穹顶灯架内部结构图。
每翻一页,台下就往后退一片。
沈音顺手点开其中一张放大图。
“替劫,听不懂?”
“说白了,他把别人绑在自己身上,让别人替他挨灾,替他折寿,替他流血。他在台上拿奖,后台有人替他烂。”
这句话一落,连最后几个嘴硬的都哑了。
陆星野抬起头,整个人都在抖。
他脑子转得飞快,还想抢。
“录音能剪!”
“图能拼!”
“她在做局害我!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这回台下没立刻接他话。
有个女孩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她把直播回放拉到苏晚实名控诉那一段,又抬头看看屏幕上的抽血单,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带哭腔的话。
“我十八岁进你粉圈。”
“我给你打榜,给你控评,我妈生病住院,我都躲在走廊给你做数据......你拿你老婆挡劫,那我们算什么?”
旁边有人接上,嗓子发颤。
“算祭品呗。”
“你还问呢,他连亲妈都能卖,卖粉丝算新闻吗?”
这话太毒,偏又太准。
人群里有人开始翻手机,热搜已经爆到发紫。
夜盘界面跟着跳,星耀娱乐的股价一路往下砸,绿线拉得笔直,几分钟里跌幅又吃了一个点。
有人盯着屏幕,喃喃念了一句。
“还在跌......”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眼圈红得厉害。
“活该,跌停都算便宜他们。”
陆星野听见“跌”这个口型,整张脸都扭了。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粉丝骂,是盘子崩。
粉丝可以再割一茬,资本翻脸,那是真要命。
他挣扎着往前爬,压在腿上的钢梁磨出一串刺耳声响,指尖划过碎玻璃,掌心立刻多了几道口子。
“你们清醒点!”
“她就是要毁了我,毁了星耀,毁了整个圈子!”
“你们要真爱我,就把屏幕砸了,把直播掐了!”
这句话说完,台下几个女孩站着没动。
刚才还想冲台的那个女孩忽然抬手,把脖子上的应援围巾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爱你?”
“我脑子进水才爱你!”
她嗓子破了音,哭得脸都花了。
“我为了给你冲销量,半夜偷我爸卡里的钱,被打了一顿还护着你。你转头拿女人的血给自己续命,你还配让我爱?”
她边骂边把手机壳掰开,里面塞着的小卡掉出来,正是陆星野以前的写真。
她看了一眼,抬脚踩了上去。
这一脚跟信号一样,踩醒了一大片人。
“我给你接机七十多次!”
“我替你骂过多少路人,骂过多少受害人,我现在想抽我自己!”
“你在采访里说最尊重女性,我真信了,我还拿这句跟我室友吵过架!”
“呸,尊重个鬼,你连自己老婆都当耗材!”
骂声越滚越高,哭声也跟着起来。
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一边删超话一边哭,有人把手里的灯牌掰断往台下扔。
蓝的,银的,印着陆星野名字的,贴着他卡通头像的,一片片往地上砸。
刚才还晃眼的灯海,这会儿灭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根孤零零立着,跟灵堂门口忘拔的蜡烛差不多。
沈音站在灯牌和碎玻璃中间,看着这场集体回魂。
她盘了一句,人心这东西,骗一天容易,骗十年也能撑,可真相一旦张嘴,假神就得掉漆。
陆星野把自己抬太高,摔下来也就更疼。
流量像潮水,来时能把人捧上天,退时连底裤都给你卷走。
她又点开一份附件。
这回是借命契约的扫描页,首页就盖着红手印,陆星野三个字写得歪斜,墨迹很重,像怕人反悔,特意摁了两遍。
沈音把页面停住,抬头看向台下。
“看清楚。”
“这张纸上签的,不止是苏晚的命,还有你们的命数。”
“他红得越快,抽得越狠。你们熬夜打榜,通宵接机,砸钱做数据,倒霉、失眠、家里出事,真当全是运气差?”
台下有人脸色一下变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把口罩扯下来,眼下乌青压了两层。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话。
“我追他三年,三年里我爸出车祸,我自己查出心脏毛病,我一直以为我八字烂......”
旁边另一个女孩眼泪直掉。
“我姐为了给他打投,欠了网贷,后来跳楼了......我还一直恨她不争气。”
话说到这,场子里的哭声一下更重。
有人骂陆星野,有人骂自己,还有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我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粉圈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外人看热闹,她们往里填命。
填着填着,坑底坐着个笑眯眯的顶流,张口就要更多。
陆星野这回是真慌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替他撕天撕地的女孩一张张掉头,胸口发堵,连喘气都乱套。
他还想扳回一寸,哪怕只有一寸。
“我......我当年也是被逼的!”
“这个圈子谁不想红? 谁干净?”
“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们不能因为几份材料就全盘否掉我!”
沈音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偏偏比骂人还伤。
“不容易?”
“你踩着老婆的骨头往上爬,拿粉丝当米缸,拿命换奖,拿血换脸。你这条路确实不容易,阎王见了都得翻账本。”
台下有人直接骂出声。
“去死吧陆星野!”
“你滚出娱乐圈!”
“退圈? 你该进局子!”
有人把应援棒掰断,木杆朝他扔过去,落在钢梁边,弹了一下。
更多人举起手机,对着他的狼狈样子拍,连滤镜都懒得开。
就在这时,热搜页面又往上跳了一条。
星耀娱乐夜盘暴跌,跌幅持续扩大。
有人把手机屏举高,冲着周围喊。
“又跌了! 又跌了两点!”
“星耀市值蒸发快二十亿了!”
话一出口,场里先静了半拍,随即爆出更大的骂声。
钱最诚实,资本嘴上再能洗,盘面先跪了。
今晚这一刀,已经从偶像脸上砍到了公司脖子上。
沈音握着手机,掌心血把机身边缘染出一道暗痕。
她站得笔直,肩骨压得生疼,左掌也麻,眼前的景象开始一阵阵发飘。
她强压着那股上涌的晕眩,把最后一页证据停在屏幕上。
那是陆星野亲笔签下的授权附页,最下方多了一行补充条款。
必要时,可调用核心粉丝团成员作为阳气补充源。
字不多,脏得很彻底。
台下有人看清这行字,哭着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打颤。
“原来我们连粉丝都不算。”
“我们是备用电池。”
“我追星追成移动血包,真有出息。”
这句自嘲飘出来,四周不少人哭得更凶。灯灭了,滤镜碎了,人也醒了。
谁能想到,自己捧了这么久的白月光,扒开皮,里头写着四个字,童叟无欺,吃人不吐骨头。
沈音指尖一松,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撑了这么久,血流得多,功德和灵力也耗得七七八八。
眼前那块巨屏开始重影,一块分成两块,废墟里的灯光晃得人头疼。
她咬住那口气,想把身子稳住,脚下却先发虚,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台下的骂声还在滚,巨屏上的证据还亮着,陆星野还趴在断梁边,脸上那层死灰一寸寸往下沉。
而沈音,直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