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擦过血的粗糙布条落在铜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顾承泽的命宫骨筹在右侧的水盘里剧烈起伏。
原本灰白平滑的骨面上,顺着中心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缝,边缘不断有粉末状的骨渣剥落。
随着骨渣掉进水里,顾氏集团那一百二十亿的数字再次往下跌。
他没有去看水盘,而是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黑色接收器。
屏幕上的微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三十亿护盘资金被强制清零。
这意味着顾家在明面上的流动血液被彻底抽干。
铜栏外的黑市客人开始骚动。
那些原本手里捏着顾家筹码的人,纷纷把骨牌往袖子里塞。
几个戴着面具的财阀代理人交头接耳,鞋底在青石砖上摩擦出沙沙的杂音。
沈音没有理会那些杂音,她低下头,视线落向天平左侧。
就在顾承泽资产暴跌的同一秒,她左盘里的那个透明筹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筹码内部封存着十根细若游丝的金线,代表着她押上去的十年阳寿。
此刻,最边缘的一根金线突然崩断。
断裂的金线像被高温炙烤过,迅速融化成一滩浑浊的暗黄色液体,渗进筹码底部的铜锈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感顺着沈音的脚踝直冲后脑。
她的左手手背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斑块。
骨头缝里钻出阴冷的风,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沈音用指甲掐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借着刺痛强行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看向东席守门人。
“我的筹码动了。”
东席守门人双手压着那根杖头开裂的铜杖,脸上的青铜面具在幽暗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查验期已过十二个时辰。黑市规矩,只要赌局未结,压在盘上的寿命便按日扣除。”
“一天扣一年?”
“对赌双方皆未撤盘,时间本身也是消耗品。”
南席守门人接上话,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沈小姐,你的十年阳寿,现在只剩九年。当筹码里的金线全部融化,无论顾家剩下多少资产,你都将自动判定为输家。”
沈音看了一眼水盘。
九根金线还在闪着微光。
九天。
她拿命在黑市开了一张倒计时的罚单,现在这张罚单开始咬她自己的肉了。
顾承泽把那个黑色的接收器塞回西装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扯松的领带彻底解下来,随手扔在脚边的血水里。
他听懂了守门人的话。
“沈音,你只有九天了。”
顾承泽的声音恢复了商场谈判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残酷的底气。
“就算特调局抄了我的地下车库,就算齐锋拿到那些旧账本,把证据变成定罪的判决书,走完司法程序至少需要几个月。”
他走到铜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
“而你,连半个月都活不到。”
沈音迎着他的目光。
“你明面上的钱已经烧光了,拿什么跟我耗这九天?”
“顾氏集团经营了四十年,你真以为我只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账本?”
顾承泽直起身,从贴身的马甲内侧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牌子。
牌子表面刻着复杂的暗纹,隐隐有红光在纹路里流动。
他把牌子按在命格天平的右盘边缘。
“黑市契师!”
那个拎着旧皮箱的灰褐长袍契师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
“顾少有何吩咐?”
“清算我的个人隐秘资产。”
顾承泽手指发力,黑色牌子发出一声嗡鸣。
“这块牌子里,封存着我在海外三个不记名离岸信托基金的所有权,总估值四十五亿。外加港岛半山别墅两套,以及顾家祖传的三件护身法器。”
契师打开皮箱,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在黑色牌子上。
铜镜里很快浮现出一串串密集的数字和物品影像。
“资产核实无误。”
契师点头。
“这些属于未被现实监管冻结的净资产,可直接转化为黑市筹码。顾少打算如何使用?”
顾承泽转头看向沈音,下颌骨绷紧,挤出几个字。
“我申请购买黑市‘时间延长契’。用这四十五亿和所有法器,把这场赌局的强制查验期,往后拖延三十天。”
三十天。
这三个字一出来,铜栏外瞬间炸开了锅。
“狠啊!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客人用力拍了一下栏杆。
“沈音的寿命一天扣一年,满打满算只能活九天。顾承泽直接买三十天的时间,这是要把她活活耗死在赌桌上!”
“商场上这叫恶意拖延,只要把对方的资金链拖断,自己就算赢了。顾家大少爷还是懂怎么杀人的。”
风向瞬间倒转。
原本藏起筹码的客人,又悄悄把刻着顾家名字的骨牌拿了出来。
白若水站在北席旁边,手腕上的封灵锁已经停止了震动。
她看着沈音手背上那块浅褐色的斑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沈音,玄学界斗法,拼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底蕴。”
白若水抚摸着断裂的青铜铃铛。
“顾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足够在黑市买下你几十次命。你用自己的阳寿去撞资本的墙,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粉身碎骨。”
沈音没有看白若水,也没有看那些重新下注的客人。
她死死盯着顾承泽压在桌上的那块黑色牌子。
四十五亿不记名资产。
顾承泽在明德疗养院的资金被截断后,竟然还能掏出这么庞大的一笔隐秘财富。
这笔钱藏得太深,连特调局的雷达都没扫到。
“准。”
北席守门人举起手里的铜印,就要往顾承泽那张新生成的契纸上盖。
“只要资产干净,黑市售卖时间。”
“慢着。”
沈音突然出声。
她上前一步,直接无视了守门人警告的视线,把左手伸向水盘上方。
“守门人,你刚才说,只要资产干净,就能买时间。”
“黑市规矩历来如此。”
“那你看看,他这些钱,干净吗?”
沈音右手并拢,指甲毫不犹豫地切入左手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没有血花四溅。
只有一股极其粘稠的黑红色血液,顺着她掌纹的沟壑缓慢爬行。
那是被极煞业火淬炼过的纯阳之血,带着焚烧一切虚妄的霸道因果。
剧痛让她的内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强忍着胃里翻腾的酸水,将掌心翻转,悬在天平正上方。
“顾少,你拿什么买时间?拿那些带血的旧账?”
沈音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砸出回音。
“我的寿命在倒计时,你的罪证也在倒计时。谁先归零,还不一定。”
一滴黑红色的血珠从她指尖坠落。
血珠没有落进水盘,而是精准地砸在天平中央的刻度尺上。
“轰”的一声闷响。
整张铜桌剧烈地震颤起来,刻度尺上的红光顺着青铜纹路瞬间蔓延,直接扑向右盘里那块黑色牌子投影出的资产清单。
“她要强行查验隐秘资产!”
契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铜镜差点掉在地上。
“拦住那道血气!”
白若水大喝一声,手里的黄符瞬间飞出,试图切断沈音的因果线。
但那张黄符刚碰到红光,就像雪花落进沸水,连点灰烬都没留下便彻底消失。
沈音的血已经渗透了黑市的查验规则。
那份漂浮在水面上的海外信托基金清单,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原本金色的数字下方,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凸显出来。
这些线一头连着海外账户,另一头,直接扎向了沈音之前摆上桌的星光大剧院一百零八人死亡名单。
“十年前火灾赔偿金,三千万,通过皮包公司洗白,注入一号离岸信托。”
沈音盯着水面,一字一顿地念出因果线拖出的旧账。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水面上的“一号信托”字样剧烈扭曲,一个刺眼的红色交叉封条像烙铁一样烫在上面,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冻结。
“星耀娱乐早期艺人卖身契违约金,七千万,转入二号信托。”
第二个红色封条狠狠砸下。
水面沸腾。
“顾家大房买命款回扣,一亿两千万,买入港岛半山别墅。”
第三个、第四个封条接连落下。
顾承泽拿出来买时间的那四十五亿资产,在因果血线的倒查下,就像一件爬满虱子的华丽大衣,被一层层扒开内里腐烂的血肉。
每一笔钱,都沾着人命。每一栋房产,都压着白骨。
整个黑市核心区只剩下水沸腾的咕噜声。
那些刚刚把顾家骨牌掏出来的看客,此刻像碰了烙铁一样,把手里的牌子扔在地上。
顾承泽的脸色终于变得像一张死气沉沉的白纸。
他撑在桌沿的手指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不可能......这些账目我已经让人做了五层物理隔离,你怎么可能顺着因果线直接查到源头!”
“因为你算错了因果的重量。”
沈音收回手,扯过布条随意缠住掌心。
“钱可以洗白,账可以抹平,但死人的怨气是洗不掉的。只要你花过他们的一分钱,这笔债就死死咬在你身上。”
东席守门人的铜杖重重顿在地上。
水面上那些亮着红色冻结印记的资产瞬间碎裂,化作一滩黑水流出铜盘。
“顾家隐秘资产包,百分之九十涉嫌未结清血债,触发黑市冻结规则。”
守门人冷冷地宣判。
“资产无效。时间延长契购买失败。三十天查验期申请驳回。”
“结算日不可更改。”
这几句话就像几记重锤,直接砸碎了顾承泽最后的退路。
他买不到时间了。
沈音的九天倒计时还在继续,但他顾承泽的防御阵地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契师走上前,硬着头皮捡起那块黑色牌子,看了看上面残存的光芒。
“守门人,顾少的隐秘资产并未全部冻结。还有最后三项核心资产,没有检测到血债因果,处于干净状态。”
“摆上来。”
沈音开口。
契师将铜镜再次对准牌子。
水面上慢吞吞地浮现出三行字,这是顾承泽现在仅剩的、能够用于抵押的全部身家。
第一项:顾氏老宅地契本源。
第二项:顾承泽本命星盘控制权。
看到这两项,沈音并不意外。
这是顾家最核心的东西,自然不会沾染那些外围的脏钱。
但当第三项名字浮现出来时,整个铜墙内的呼吸声杂乱地撞在一起。
第三项:老天师护命契。
这六个字一出,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沈音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老天师?
天师府那位闭关十几年、传说中半只脚踏入造化阶的绝顶人物?
顾承泽的手里,竟然捏着他亲自签下的护命契约?
这可不是普通的挡灾法器,这是代表着天师府最高意志的免死金牌。
只要契约在,天师府就必须倾尽全宗之力保顾承泽一命。
难怪顾承泽敢把自己的命单独摘出来做抵押,原来他的底牌在这里!
“咔嚓。”
一声极为尖锐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沈音转过头。
一直保持着高高在上、伪善面孔的白若水,此刻表情管理彻底崩溃。
她手腕上的封灵锁疯狂地勒进肉里,黑色的死气顺着经脉往上涌。
她一步跨到铜桌前,一把死死抓住顾承泽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顾承泽的西装布料里。
白若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顾承泽!把这东西收回去!”
顾承泽挣了一下,竟然没挣脱。
“这是我个人的资产,天师府既然收了顾家的好处签了契,我现在拿出来抵押,有什么问题?”
“不行!绝对不行!”
白若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去了那份出尘的做派。
她像一个护食的疯子,死死压住水面上的那行字,浑身不可控制地战栗着。
“这东西不能动!你一旦把它放进抵押链,整个天师府的气运都会被你拖进雷区!”
沈音看着白若水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扯了一下腮帮子。
“白姑娘,你急什么?”
沈音走上前,沾着血的指尖点在水盘边缘。
“既然是干净的资产,自然要留在盘上。我倒要看看,这位老天师的护命契,到底护的是顾承泽的命,还是你们天师府藏在底下的烂摊子。”
偏殿那三声敲门的回音,似乎又在黑市的阴影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