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那三声敲门还在耳边回荡,护命契三个字已经浮在铜盘上。
白若水一把扣住水面,掌心压得发狠,像要把那六个字直接按回泥里。
黑市第三日清晨,契约库的门在她手下先开了。
门不大,里头深。
四壁嵌满旧契,黄纸、兽皮、血帛一层叠一层,压得空气发苦。
最里面竖着一排细长铜柜,柜门上悬着白骨牌,牌尾垂着暗红丝线,线头滴着一点干涸的血。
三位守门人没有拦。
他们一前一后跟进来,铜杖点地,地砖上的纹路顺着杖头一圈圈亮起,把契约库和外面的赌盘彻底切开。
东席守门人开口。
“契约库只认存取,不认查读。外人止步。”
白若水已经走到第三排铜柜前,抬手亮出一枚天师府印诀。
“天师府旧契涉宗门机密,黑市应当协助封存。”
顾承泽跟进半步,呼吸有点乱。
“封存?”
白若水头也没回。
“顾少,这份护命契摆在盘上,对你未必是好事。天师府护的不是一纸面子,护的是活人一条命。卷一开,规矩会变,你承受不起。”
顾承泽没吭声。
他是商人,商人最怕别人替他做决定。
偏偏白若水这会儿姿态摆得太像回事,连“承受不起”都说得跟银行发风险提示似的,听着很像为他着想。
沈音站在门口没动,只看白若水的手。
左肩那块烂肉渗出的黑血,把她袖口内侧都浸透了。
她却顾不上,指尖一连按下三道印。
铜柜锁扣咔哒作响,里头飞出一卷暗黄卷轴,卷轴边缘烧过,封口处钉着两枚老旧金钉。
那玩意儿刚离柜,白若水的手腕就被封灵锁勒出一道深痕。
她手上疼,动作却更快,翻掌便要把卷轴压回印诀里。
沈音这才抬脚,鞋跟踏在铜砖缝上,发出一声脆响。
“急成这样,卷轴里写的是借条,还是遗书?”
白若水肩背绷住。
“沈音,契约库有规矩。”
“我看见了,规矩正忙着替你打掩护。”
“口舌之利,在这里没价。”
“那就聊点值钱的。”
沈音走到近前,指尖敲了敲东席守门人的铜杖。
“刚才在赌盘上,这份护命契还是顾承泽的抵押物。现在白姑娘一句宗门机密,就想把东西抬走。黑市改行做慈善了?”
东席守门人没有接这句嘲讽,只看白若水。
“封存需原契主同意。”
白若水当即侧头。
“顾少,你该清楚,卷一开,天师府若判定契文外泄,你手上这块保命牌就会作废。黑市管交易,管不了宗门清理门户。”
顾承泽眯起眼,目光落在卷轴封口那两枚金钉上。
他在算。
现在他的资产链被沈音掀得只剩三项,老宅地契、本命星盘、护命契。
前两项一旦抵押下去,顾家祖坟和他个人命宫都得跟着抖。
只有护命契,听上去还是活路。
可白若水说得也没错,天师府的东西,未必真由他做主。
顾承泽伸出手。
“给我看看。”
白若水没递,反而把卷轴往后藏了半寸。
“顾少,卷上许多条款,你未必读得懂。”
顾承泽笑了一下,笑意发硬。
“白小姐,你现在替我看,还是替你自己看?”
契约库里安静了两息。
南席守门人抬杖一横。
“契物争议,可现场转名。转名后,原契主失去查读权。”
顾承泽转头。
“什么意思?”
“有人愿承旧契全部因果、代价、追索,便可签转名印。”
白若水接得飞快。
“我签。”
顾承泽面上那点平静终于裂了。
“你签?”
“护命契涉天师府本源,自然由天师府传人承接。”
“你要拿我的东西,换你天师府的体面?”
白若水压低声音。
“顾少,眼下先保命。你留着它,等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交给我,天师府还能替你周旋。”
顾承泽盯着她,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周旋完,我是不是就成了替死筹码?”
白若水指尖一顿。
就这一顿,沈音已经把人看透了七八分。
她心里过了一遍,顾承泽眼下只剩最后这块牌,白若水反应却比他还大。
大到连天师府的脸皮都顾不上,一门心思先把卷拿走。
她怕的东西,多半不在顾承泽那头,在卷里。
沈音抬手,直接按住卷轴一角。
白若水脸色一变。
“放手!”
“这会儿肯大声了?”
沈音掌心的伤口刚结住,碰到卷角又裂开一点,血沿着纸边渗进去。
暗黄纸面受了血,细密纹路一条条爬亮。
东席守门人喝了一声。
“契约库禁血染旧契!”
“那你先把她要转名的手续停了。”
沈音没松手,目光压在白若水脸上。
“白若水,你怕的从来不是我看契约。你怕卷里那行字,把你也写成祭品。”
白若水呼吸一滞,手里的青铜铃铛残片当场掉地,叮的一声滚进柜脚。
顾承泽扭头看她,神情一下沉了。
“你早就看过?”
白若水咬着牙。
“顾少,别听她挑拨。”
“我问你,看没看过。”
“......看过。”
顾承泽笑了,笑得有点凉。
“好,真好。原来我拿着护命契这么多年,连契文写了什么都不配知道。”
北席守门人敲下铜杖。
“契血已入纸,旧契自启。三息内不可再封。”
话音刚落,卷轴自己震了一下,封口那两枚金钉往外弹开半寸。
白若水抬手就去按。
沈音比她更快,五指压实卷轴,顺势往下一拽。
旧纸在两人掌下哗啦展开半截,血字一行行往外冒,字体老旧,边角却新鲜,像这些年一直有人拿命在补。
顾承泽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条款,是自己的名字。
顾承泽,借护命契一半寿元屏障,遇死劫可转付旁枝。
旁枝两个字下面,缠着一条很细的红线。
线没落在顾家族谱那一栏,反而斜斜穿过去,扎进另一道名字里。
白若水。
顾承泽的手停在半空,半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旁枝......是你?”
白若水抬袖挡那行字,声音发哑。
“你别看。”
“我凭什么不能看?”
“因为这不是给你看的!”
沈音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护命契挂你家门口,写你家名字,烧你家寿数,最后告诉顾少不配看。天师府做买卖,算盘真够省珠子。”
顾承泽脸上那层斯文彻底挂不住了。
“白小姐,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白若水胸口急促起伏,眼里掠过一抹狠意。
她没回顾承泽,反手掐诀,竟想直接抹掉那段血字。
守门人没有出手。
他们只守规矩。
契血入纸后,谁能抢到,谁就占先。
沈音早防着她这一下,掌心一翻,血顺着卷边滑过去,压住白若水那道诀印。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卷轴整张立起来,纸面唰地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顾承泽。
只有一枚古老印玺,印下拖出一条更细的寿命分流线。
线的一头通向卷顶“老天师护命契”六个字,另一头穿过白若水的名字,再往下没进一团发黑的血污里。
血污只亮了一瞬。
沈音识海里的系统面板忽然抽风,黑底红字一串串往外蹦。
检测到残契回响......
乱码侵入......
可截取残句,是否记录?
沈音眼皮都没动,在心里丢了一个字。
记。
下一秒,卷轴最底那团血污裂开一道细口,挤出半句字。
老天师亲手封我命......
后半句还没出来,白若水已经疯了一样扑上去。
她不再遮,不再劝,五指抓住卷轴中缝,往两边硬扯。
“谁都不许看!”
纸裂声在契约库里炸开。
那不是普通纸,扯开的同时,白若水左肩那块烂肉当场崩出大片黑血,封灵锁一路勒上脖颈,留下几道深紫色的印痕。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把卷轴生生扯成两半。
一半落在她手里。
另一半被反冲出去,正撞进顾承泽怀里。
顾承泽下意识接住,手掌一碰残卷,腕骨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线,像烙印一样贴住了他的命门。
北席守门人沉声道:
“擅毁旧契,反噬自担。护命契一分为二,主契失效,残契各承半数因果。”
顾承泽低头看手里的半卷,脸色连着变了几次。
半数因果。
半数保命。
也就是说,这半卷还真能救命。
他当即把残契收进怀里,动作快得半点不拖泥带水。
白若水撑着铜柜站稳,唇边挂血,抬头第一眼却不是看顾承泽,而是看沈音。
那眼神里再没半分清丽出尘,只剩被人掀开底牌后的恨。
“你赢这一眼,有什么用?”
“用处不大。”
沈音甩了甩指尖的血。
“够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天师府,地位没你吹得那么稳。你也是签在纸上的货。”
白若水喉头一滚,像要反驳,话却卡住了。
沈音没给她喘息的工夫。
“顾承泽的死劫能转付旁枝,旁枝写的是你。你这么急着转名,不是想救他,是想把这条转付线挪正。等顾少真出了事,替他填坑的那个人,就名正言顺变成你手里另一张牌。”
顾承泽听到这儿,指腹在残卷边缘蹭了一下。
“白小姐,原来你说的周旋,是拿我去换你自己的活路。”
白若水抹掉唇边黑血,忽然笑了,笑声发飘。
“顾少这话说得真冤。你顾家这些年求天师府护命,哪一次不是拿别人的命来垫?现在轮到你自己受点委屈,就觉得亏了?”
顾承泽沉下脸。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又怎样?”
白若水扶着铜柜,一字一句往外挤。
“契已经碎了,线也断了半截。你拿到的那半卷,最多替你挡一次。沈音截到的那半句,也拼不出全貌。你们一个想保命,一个想查旧账,谁都别装得多高尚。”
这话倒没错。
沈音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截残句,只有六个字,老天师亲手封我命。
前头是谁,后头为何封,都还缺着。
像有人递来半张地图,偏把最要紧的路口涂了。
可半张地图也够用。
至少她已经摸到一条线,白若水和老天师之间,不是传人跟师门那么简单。
东席守门人收杖。
“争议已毕,契库关门。”
话音刚落,最深处一直没亮的那盏白灯忽然燃了。
灯芯细,灯火稳,照出一条窄窄的石道。
石道尽头挂着旧帘,帘上积了一层灰,灰下透出半枚月纹。
白若水看到那盏灯,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往后退了一步。
“谁点的灯?”
三位守门人同时转头,却都没动。
那盏灯下传来一道陌生声音,不老,不哑,平平静静,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墙缝钻进来。
“沈音。”
“你还记得自己拜过谁为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