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炸响还没散,黑石地面又抖了一下。
沈音刚抬眼,前方那盏吊在梁上的绿灯先灭了半截,冷白的光从狭窄门缝里挤进来,照得三位守门人的铜杖都泛着一层灰。
白若水先动了。
她把那枚青铜铃往袖里一压,脚尖点地,整个人朝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我以天师府护命契见证人的身份,申请离场。你们收了我家老天师的担保,不能坏规矩。”
掌惩戒守门人没接她的话,只把杖尾往地上一点。
铜盘边缘弹出一圈细黑的线,直奔白若水脚边,把她那只刚迈出去的绣鞋拦在原地。
“护命契,先验血书。”
白若水手背一紧,还是抬了抬腕。
“血书在这,铃印也在。你们前头认过。”
东席守门人抬手,另一页灰纸从铜盘里浮出来,纸角沾着旧灰,边缘还挂着半干的朱砂印。
“这页,不是你那页。”
白若水眼皮轻轻一跳,喉间却没乱。
“纸张旧了,难免有差。黑市做事,连这点活路都不留?”
南席守门人把那页纸翻到背面,指尖停在一处折痕上。
“差得不是纸。差的是你在上头添了东西。”
白若水脸上的血色往下退了半寸。
沈音站在黑线外侧,视线落到那道折痕上。
那地方她不陌生,前头她按住顾承泽那块残玉时,护命契附页也是从中间裂开的。
她心里转得很快,守门人眼下要的是账,不是面子。
白若水拿天师府压人,可她手里那页血书若真动过手脚,天师府这块牌子就得先掉漆。
白若水转头看向顾承泽,开口时语气还是那副温雅腔调。
“顾承泽,你说。前头那些法门,是不是你亲口要的?”
顾承泽站在铜盘右侧,脸皮松得明显,眼下两道纹路都压出来了。
他听见这句,先扯了一下衣领,喉结滚了滚。
“你少往我身上推。玉佩是你递的,污染法也是你教的。你说能借铃封入口,还说能借老天师见证把这笔损耗转出去。怎么,出事了就想把手洗干净?”
白若水盯着他,眼底那层压住的火气终于露了边。
“我教你?顾承泽,你拿顾家主位压我时,怎么不说这话。”
“我压你?”
顾承泽低头扫了眼自己发灰的手背,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发虚。
“你拿天师府的名头哄我下场,说守门人见了护命契就会放我过。结果呢?你连契纸都改过,想拿我做替身还想留个清名。白若水,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廊道里原本还站着的几名黑市客人,这会儿都把身子往后缩。
有人抱着牌子不吭声,有人把视线来回扫在两人脸上,生怕错过一句。
名门天才和豪门继承人前头还装得人模人样,这会儿就差把底裤甩出来。
白若水握着铃的那只手紧了又松。她想再说什么,掌惩戒守门人先开口了。
“你们两人的债,先记一笔。”
白若水猛地抬头。
“我有天师府担保,凭什么和他并账?”
“凭你碰了他的命线。”
东席守门人把灰纸往铜盘上一扣,纸面上浮起两道红痕,一道从顾承泽腕间直拖到纸背,另一道从白若水手腕内侧勾出来,正和前头那根转嫁线缠在一处,打了个死结。
沈音看见那两道线,心里倒松了半分。
果然。
她先前就留意到,顾承泽想把衰老压给白若水时,护命契附页翻得太快,线头没断干净。
守门人只认账,不认哭诉。
只要两人命债缠成一团,谁也别想单独抽身。
白若水呼吸压得细,青铜铃从袖口滑出来半寸,铃口对着铜盘,还是没敢摇。
“你们要钱,要寿,我给。先放我走。”
掌惩戒守门人把杖抬起来,杖头在灰纸上敲了一下。
“先偿债的人,先出门。你排在后头。”
白若水眼底一沉。
“顾承泽先欠的,凭什么我排后头?”
北席守门人干脆回她一句。
“你碰了他的线,便是共债。共债按先入盘的顺序算。你想走,先把他那笔补齐。”
顾承泽听到这里,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也挂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白若水,唇角扯了扯,话却比刚才更刻。
“听见没有。你刚才还想把我往前推,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白若水手里的铃险些捏歪,铃舌撞在内壁,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她这下再也顾不上装清高,直接看向三位守门人。
“你们真要为了一个顾承泽,连天师府的面子都不留?”
南席守门人把那页灰纸往前推了半寸。
“天师府的面子,值几条命?”
白若水的手腕一僵。
沈音没出声,低头瞥了眼自己袖中的残玉。玉面贴着掌心,半月纹仍在发热。
她心里算得更快了些。
守门人今天肯卖白若水,说明他们手里那页血书比她想的更脏,连天师府担保都压不住。
可一旦他们敢当着黑市众人拆掉这层担保,黑市出口的规矩也会跟着露一道缝。
她要的就是这道缝。
白若水显然也想到了。
她身子一斜,忽然抬手指向顾承泽,声音干脆得很。
“我认了。玉佩的污染法,是他让我做的。护命契附页改线,也是他提的。他说顾家主位不能塌,塌了就拿我顶上。”
顾承泽脸色一变。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自己心里有数。”
白若水往前一步,手腕上的黑线跟着往前拽,拽得她肩头那块伤口都往外渗血。
“顾承泽,你别装无辜。你让人去天机阁缴护命费,转头又想把衰老甩给我。你拿我当什么,替死的布袋子?”
顾承泽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要脸吗?你要是没贪顾家的气运,怎么会主动来沾这口锅。白若水,你比我干净多少?”
两人就在铜盘前对着甩锅,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沈音看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名门和豪门一旦翻脸,最先露出来的永远不是体面,是算计。
掌惩戒守门人听够了,手杖重重落在铜盘边。
“够了。”
三道黑线往外一收,铜盘上的灰纸忽地翻开,露出背面一行细小的红字。
贵宾先偿债。
这五个字一露,白若水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一退,铃身撞到腕骨,发出清脆一响。
“贵宾?”
沈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压住两人的争执。
“守门人这是把人分了先后。你们两个都在盘里,谁先来,谁先付。白若水,你拿天师府压的那块牌,现在不值钱了。”
白若水转头看她,眼底终于有了压不住的狠。
“沈音,你少装看戏。你也在盘里。”
“对,我也在盘里。”
沈音把残玉从袖中取出,指腹在半月纹上缓缓一抹。
“所以我才更清楚。你们想先把我剥出去,自己好找退路。可惜,今早这条路先卖掉的,是你。”
白若水的呼吸一下乱了。
她想再碰护命契,三位守门人的黑线已经压到她鞋尖前。
她再动,线就会缠上脚踝,把她整个人拖回铜盘中心。
顾承泽这会儿反倒冷静了些。
他盯着守门人那行红字看了两眼,忽然开口。
“我可以交一条出口线索。”
白若水侧头看他,几乎是咬着字。
“顾承泽,你敢卖我?”
“你先卖的我。”
顾承泽脸上那层松垮的皮扯了扯,连笑都透着寒碜。
“守门人要债,黑市里没人能白走。既然你想把我顶出去,那就一起顶。出口我知道一条,能绕开这一段封锁,直通黑市最深处的旧址。”
沈音抬眼。
“旧址?”
“对。”
顾承泽嗓子发哑,像吞了砂。
“那条路以前不走活人,走账本。门后还有一层旧门,锁着的东西比这盘大。你要真想出去,得先过那道门。”
沈音没立刻接话,只把那句“走账本”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记得前头那页缺掉的禁令原文,也记得半月纹和系统乱码相合的痕迹。
黑市旧址,旧门,账本,这几样一串起来,倒和她手里那块残玉隐隐对上了。
掌惩戒守门人敲了敲杖。
“出口线索可换免一项追债。”
顾承泽抬头,眼底压着屈辱,却还是把那口气吞了下去。
“换我先出。”
南席守门人看了他一眼。
“你只能换白若水免掉一半。”
白若水猛地转头,嗓音一下尖了。
“凭什么是我减半!”
“因为你先动了他的命线。”
“可他才是主债!”
“主债未清,旁债先算。”
这四个字一落,白若水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守门人真打算把她先卖出去,拿她去填顾承泽那笔连带债。
她前头用护命契想保自己,如今护命契反成了套在她手腕上的绳。
沈音站在两人中间,手里那块残玉贴着掌心,半月纹压出一圈热意。
她看着顾承泽,又看了眼白若水,唇边没什么笑。
“别急着抢着认罪,天机阁最喜欢把你们两个一起记账。”
顾承泽眼皮重重一跳。
三位守门人同时把铜盘上的灰纸翻到正面,纸背那道红字跟着浮起,两道命债线缠得更死。
白若水腕上的黑线被拖得往前一紧,身子一晃,差点跪到盘边。
她咬住发白的唇,还是撑着没倒,手里青铜铃终于抬起半寸。
可她没敢摇。
她知道,一旦摇了,守门人就会顺着铃里的旧印,把她那点最后的免死权也掰开。
沈音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更稳了。
白若水这回,真被卖到门口了。
她抬头看向黑暗通道深处,顾承泽说出的那条旧址出口正卡在阴影里,门缝里露出半块发黑的石阶。
那地方比眼前这条通道更深,深得连灯都照不进去。
沈音把残玉收回袖中,目光落在那片黑里。
“既然是旧址,那里面或许有我没拿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