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雷光穿过层层土石,落进血池正心。
沈音扣住陆宴之的手,掌心贴着他胸口,雷声压在头顶,震得两人的骨头都在发麻,护阵凶兽残魂伏在血浪里,骨爪已经搭上了生死契的红线。
“陆宴之,抬头。”
陆宴之的下颌被黑纹覆住,眼皮掀开半寸。
“雷到了。”
“我让你抬头,不是让你播报天气。”
沈音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扳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灼热的气息撞过来,陆宴之胸口那团煞气跟着起伏,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兽,隔着心脉撞击血肉。
血池水位越过脚踝,黑水里漂着碎骨,碰到沈音的伤口便往里钻。
她的左掌持续渗血,残缺玉佩被半枚铜片卡在裂口,半月纹亮到发烫,贴在陆宴之胸口时,玉面下传出细碎的咔声。
还差半圈。
引果线绕过两人的心脉,尾端停在陆宴之命门,离沈音掌心只差一寸。
一寸,便是生死契的最后缺口。
残魂等的正是这一寸。
它抬起焦黑的头,胸腔里的魂火贴着骨缝燃烧,五道煞索被它扯得笔直。
血池里浮出大片暗红符文,符脚一个接一个亮起,先前被沈音压下的阵眼重新抬头。
沈音脚下的玉佩被黑水顶起。
陆宴之扣住她的手腕。
“松脚。”
“你又想说什么?”
“镇压石要碎了。”
沈音低头看去。
镇压石表面的月纹正在向两边裂开,半枚铜片卡住的缺口里渗出黑血,血水沿着玉佩边缘往下流,汇入血池中央。
陆宴之声音沙哑。
“石碎,残魂脱困,雷势会被它借走。”
“借走之后呢?”
“它会先吃掉你。”
“你呢?”
“死。”
他说得干脆,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留。
沈音抬手擦过唇角,指腹沾上红色。
“那你松什么?”
“你活。”
“你这话说得很像赔本买卖。”
陆宴之扣着她的腕骨,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本来就赔。”
沈音看着他。
陆宴之胸口的黑气正往外顶,眉骨上的纹路已经爬到额心,残余的清醒被压在那片黑色下面,随时会沉下去。
他想松开她,把雷势和残魂一并引到自己身上。
这条路很符合他的脾气,拿命堵缺口,省掉所有解释,也省掉她拒绝的机会。
可沈音不吃这一套。
她反扣住陆宴之的手,将两人的指缝一根根压紧。
“你松不了。”
陆宴之盯着她。
“生死契未成。”
“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你说过,除非你死,契约无解。”
“那句话你倒是记得很牢。”
“我听过的每句话,都记得。”
沈音的手停在他胸口。
血池深处,凶兽残魂扯动煞索,黑水沿着两人的腿往上爬,已经漫到膝盖。
陆宴之的煞气被池水牵引,胸腔起伏越来越快,连沈音的心跳都跟着错开。
他还保留着清醒。
可这份清醒正在替她计算死亡顺序。
沈音抬起右臂,月牙黑纹沿着肩头向心口挪动,皮肉被黑线撑出细小裂口,血顺着手臂落下,掉进血水,立刻被阵纹吞掉。
系统残影浮在她识海。
残缺的面板只剩下三行字,红色字迹被黑雾挤压,边缘不断闪烁。
【契线完成度:九成九。】
【清醒权限:已接入。】
【最后绑定需宿主押注自身命线。】
沈音看着第三行。
“押什么?”
【寿命,五感,命宫。】
“说具体点。”
【不可逆。】
“你倒是学会卖关子了。”
【系统残影无法提供更高权限。】
“那你能提供什么?”
【一次因果绑定。】
【绑定对象:陆宴之。】
【绑定范围:命线、煞源、魂火。】
沈音的指腹落在陆宴之胸口。
三样东西,命线能牵生死,煞源能引天雷,魂火能锁清醒。
只要三处同时落印,契约便会完成。
可系统把代价藏在了“不可逆”后面。
沈音不怕付出寿命,她怕系统把她的五感也拿走。
她现在耳中已经只剩雷声,右眼视线缺了一角,若五感彻底断开,往后每一次画符都要凭命线摸索。
她看向陆宴之。
“你听得见吗?”
陆宴之喉结动了动。
“听得见。”
“我准备拿你的命线做引,拿你的煞源做锁,再把魂火压到我这里。”
“你会失去五感。”
“还可能少活十年。”
“停。”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我不答。”
“那我现在就把你踹进血池。”
陆宴之的呼吸乱了一拍。
沈音抬膝顶住他的小腹,把他往后逼到池边,玉佩夹在两人的胸口之间。
“选我,还是选傅家那堆旧骨头?”
陆宴之的手臂抵住石壁。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残魂拖着煞索爬到池沿,骨面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魂火从里面探出,正贴着陆宴之胸口的黑纹往外吸。
陆宴之的手指垂下,擦过沈音的腰侧。
“你会后悔。”
“我后悔过的事不少,少一件不碍事。”
“我身上的东西会缠你一辈子。”
“那我把它砍了。”
“砍不掉。”
“那就养肥了再砍。”
陆宴之低头看她。
“你把我当什么?”
“欠债人。”
“换一个。”
“移动的煞气库。”
“再换。”
“陆宴之,你现在没有资格挑称呼。”
血浪拍上池沿,碎骨撞在石壁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残魂终于抓住了那道红线。
它五指收紧,红线勒进沈音与陆宴之的皮肉,两人的胸口同时塌了一下。
陆宴之喉间涌出血,沈音的左掌裂口延到腕骨,血滴在玉佩上,半月纹被染成暗红。
系统残影的第三行字骤然变黑。
【外部邪阵开始崩解。】
祠堂上方传来连续的闷响。
一道道黑线穿过土层,沿着祖宅主梁往下爬。
陆星野留下的引雷阵承受不住偏转的雷势,阵尾断开,崩散的煞气全部灌入血池。
血池里的水抬高半丈。
残魂被煞浪托起,胸口的魂火脱离骨架,悬到半空。
它张开嘴,吐出一团暗红气流,气流沿红线灌入陆宴之眉心。
陆宴之的身体向前一倾,额头撞上沈音肩骨。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落,指尖触到血池边缘。
那只手刚要撑地,沈音抓住了他。
“别碰池水。”
陆宴之没有反应。
黑纹已经压过他的眼底,呼吸只剩下短促的气音。
沈音抬手拍他的脸。
“陆宴之,报数。”
男人不动。
她又拍了一下。
“报数。”
陆宴之的睫毛抖了抖。
“十七。”
“再来。”
“十六。”
“错了。”
“哪里错?”
“我让你从一开始报。”
“你没说。”
“现在说了。”
陆宴之闭着眼,似乎在用最后那点力气分辨她的声音。
“沈音。”
“在。”
“你站远些。”
“你这人被煞气啃到这个份上,还在管我站哪儿?”
“我会失手。”
“你已经失手了。”
“什么?”
沈音抬起他的下颌,指向两人交扣的手。
“你把清醒交给我了。”
陆宴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残魂抓住这个空当,骨爪朝沈音后心刺来。
沈音侧身避开,骨爪擦着她肋骨落下,衣料被划开,皮肤立刻浮出黑痕。
她转腕扣住残魂的腕骨,将它拖到两人身前。
残魂扭动骨身,池水卷上沈音的肩。
她的右臂被黑纹牵住,煞气一层层冲进经脉。
疼痛沿着手指爬到耳后,耳边的雷声开始远去,视线里的陆宴之也被切成数个重叠的影子。
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陆宴之察觉到她的手指松开,抬手摸向她的脸。
“沈音。”
“别摸,摸错了我就把你手剁了。”
“你听不见了?”
“还能听见你废话。”
“那就好。”
“好什么?”
“你还能骂人。”
他说完,掌心压到她后颈,将她朝自己拉近。
残魂的骨爪停在两人之间,爪尖离沈音心口只差半寸。
陆宴之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骨爪。
黑气从他的掌心漫出,沿着残魂的骨节往上爬。
残魂用力挣扎,陆宴之的虎口被骨刺穿透,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依旧没有松手。
沈音看着那只被刺穿的手。
“你又替我挡?”
“这次不是替。”
“那是什么?”
“借你的刀。”
陆宴之握着残魂的骨爪,把它往沈音掌心送。
残魂的魂火被两人之间的红线牵住,距离沈音越来越近。
沈音抬起左手,掌心血沿着陆宴之腕骨往上涌,绕过他的手背,缠住残魂的魂火。
她终于明白了陆宴之的打算。
他没有替她挡住残魂,他把残魂送到了她能接管的位置。
可残魂也在等她接管。
三方力量卡在同一个缺口,谁先松手,谁就会被另外两方拖走。
沈音看着那团魂火。
残魂守血池百年,根基早已和傅家旧契连成一体。
她若吞掉魂火,御煞便能跨过门槛,生死契也会被魂火补齐;
代价是残魂留下的百年怨气会灌进她命宫。
她现在的命宫承受不了。
陆宴之也撑不了。
沈音的拇指压住玉佩裂纹,半枚铜片在血里发出轻响。
那道被抹去的半月缺口,忽然向外延伸了一寸。
镇压石上的月纹跟着亮起。
残魂的动作停住。
沈音盯住那道新出现的纹路,手指沿着铜片边缘摸过去。
这半枚铜片并非单纯用来补玉佩,它还留着一段旧门印。
守门人留下的东西,认的从来不是傅家血脉。
认的是交易。
她曾在黑市登记过临时命格追债资格,旧契也曾以资产转移的方式被她接管。
傅家血池压的并非一只凶兽,它压的是一笔没有结清的血债。
残魂守阵百年,替傅家收煞,也替傅家偿债。
沈音抬眼看向它。
“你守的这池血,收过傅家的钱吗?”
残魂发出尖锐嘶声,骨爪往回抽。
沈音顺势将它往前一拽。
“没收过,就算黑工。”
魂火剧烈跳动。
“百年血债,利息怎么算?”
残魂的头颅裂开,黑水从骨缝里喷出,红线被它扯得发出细响。
沈音按住陆宴之胸口。
“我替你结账。”
陆宴之睁开眼。
“别替。”
“你又没钱。”
“我有。”
“你的命?”
“给你。”
沈音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你的命先留着,利息我自己收。”
雷光顺着引雷阵的断口压下,血池上方浮出一张由电光织成的网。
网线穿过残魂、陆宴之与沈音,三者的命线被拽到同一处。
系统残影开始发出尖锐杂音。
【因果绑定条件满足。】
【请宿主确认。】
【绑定后,双方共担煞源,共享魂火,共承命线。】
【确认将扣除宿主十年阳寿,并永久削弱部分五感。】
沈音看着那一排字。
她的右耳已经听不见,左眼视线只剩半边,左掌的血流进陆宴之胸口,沿着红线往下沉。
十年阳寿。
她不是拿不起。
她只是不想让这笔账替她做决定。
沈音抬手压住陆宴之心口,五指穿过黑纹,摸到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陆宴之。”
“嗯。”
“这次,我们一起活。”
话音落下,陆宴之抬起手,覆盖在她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红线从掌心穿过,玉佩的半月纹亮到刺目。
天上的雷势压低,残魂的魂火被拖到三者之间,煞浪往四面冲开,祠堂的墙壁裂出长长的缝。
系统残影的确认框只剩最后一格。
【请宿主以自身血液完成契印。】
沈音抬起手指,划过自己的唇角。
血落下来。
那滴血悬在半空,贴着雷光,落向陆宴之胸口。
她的命线、他的煞源、残魂的魂火,全在等这一滴血落定。
沈音的肩头被雷势压低,陆宴之的手臂却从后托住她,残魂在红线另一端疯狂挣扎。
血滴触到衣料。
她舌尖的血与掌心的血同时燃起,业火符在两人胸口之间铺开,第一笔弯月落成,第二笔火纹沿着生死契爬向陆宴之眉心。
契印只差最后一笔。
沈音抬起手,业火骤然烧穿血池上方的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