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烛火没有温度,照得整间石室泛着青灰。
沈音跨过三寸厚的白香灰,鞋底陷进去,踩出沉闷的轻响。
陆宴之跟着跨进门槛,长靴直接碾碎了地上一根半截的兽骨。
“别碰地上的灰。”
沈音没有回头,反手扯了一下陆宴之的风衣衣角。
陆宴之止住步子。
地面上的香灰不是草木灰,质地很细,泛着生肉干涸后的油膏反光。
“那是用未满月幼兽的颅骨磨成粉,混着人皮熬出来的尸烛油渣。”
沈音走到阴沉木供桌前一尺处,驻足不前。
供桌长两米,由一整根阴沉金丝楠木刨削而成,漆黑的木料纹理里嵌着暗红色的朱砂线。
桌上摆着三牲祭礼。
没有猪牛羊,三个黑瓷盘子里,盛着被剥了皮的黑猫、掏空脏腑的乌鸦,以及一团用红线扎成小人形状的紫河车胎盘。
盘沿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散发着甜腻的酸腐气味。
而在三牲之后,供桌正中,便是那尊没有面孔的神像。
沈音抬眼打量。
黑石雕成的身躯四肢扭曲交盘,像数条纠缠的毒蛇,头颅上扣着一张光溜溜的白板面具。
面具中央,朱砂符文歪扭如蚓,笔锋收尾处向下拖曳,透着一股直勾勾的窥探意味。
沈音右手在袖中微动,那枚拼合完整的修罗铜牌在指间转了半圈。
“幽冥客。”
陆宴之走到供桌侧面,视线落在面具下方,声音低冷:“天机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掌柜,平日在黑市发布血杀令,戴的就是这张白板。”
“沈千秋每年掏十个亿,跪的就是这么个不人不鬼的泥胎。”
沈音扫过神像下方的一叠黄纸账册,轻嗤一声。
“京城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豪门,嘴上讲究宗族法度,私底下为了多活两年,什么脏东西都能当祖宗供起来。”
陆宴之抬手,掌心泛起暗沉的煞气,作势要去拿账册。
“等等。”
沈音抬臂横在陆宴之胸前,掌背抵住他的战术背心。
隔着布料,能摸到他体内极煞因方才破门而产生的微弱脉动。
“怎么?”陆宴之收住掌力。
“你碰了,这屋里的东西立刻烧成灰。”
沈音眸底浮起一圈金色的古篆阵纹,太古相术天眼运转开来。
在她视线里,那尊黑石神像表面,正缠绕着一根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灰线。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缕造化阶神识凝聚成的警戒丝。
灰线的另一端,死死扎在供桌底下的羊皮账册封皮里。
只要有生人阳气接触,神识丝线就会在瞬间引燃账册内的尸油引火粉。
“造化阶的暗扣。”
沈音盯着神像的面具核心:“人在几百里外,神识却系在这里。只要沈千秋一死,或者外人踏足这间密室,这缕神识就会毁掉所有首尾。”
“好严密的算计。”
陆宴之冷笑,黑眸中掠过杀意:“做贼心虚到了骨子里。”
“沈千秋手握千秋集团上千亿资产,但在天机阁眼里,不过是条按时交保护费的肥羊。”
沈音往前迈了半寸,靴尖抵住供桌边缘的花岗岩地砖。
“肥羊宰了无所谓,但肥羊账本上记着的买家名单,才是天机阁要拼命捂住的命根子。”
话音未落,似乎是感应到了活人言语中的因果牵引,黑石神像头部的白板面具上,那道朱砂符文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滋!
供桌中央,空气猛地抽搐。
原本惨白如豆的烛火暴涨半尺,化为幽绿色的磷火。
一股极浓的硫磺焦糊味在石室里扩散开来,摆在神像脚边的那叠厚厚羊皮账册,四个边角同时泛起红色的火星!
造化阶神识丝线被激活了!
它根本不给闯入者翻阅的机会,直接启动自毁程序,企图将二十年来的罪证化作飞灰!
“想在我面前毁尸灭迹?”
沈音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右手并起剑指,凌空朝着虚空狠狠一划!
“破!”
她体内的纯阳灵力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锋刃,精准地切在神像眉心前方半寸处!
咔擦!
空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琉璃碎裂声。
那根连接神像与账册的造化阶神识丝线,被纯阳真气生生斩断!
神像头部的白板面具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其低沉、沙哑的闷哼,像是有人隔着重重虚空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收!”
沈音左掌虚抬,纯阳金光化作一层薄薄的金色冰晶,顺着供桌表面横扫而过。
金光所至,账册边缘刚刚蹿起的赤红火星瞬间被冰封窒息,青烟熄灭。
沈音手腕一翻,一股吸力凭空生出,整整厚达三寸的羊皮账册脱离桌面,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账册入手沉甸甸的,外层包裹着一层硝制的黑羊皮,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散发着防潮的樟脑与朱砂混合气味。
沈音随手拍散残存的热气,手指拂过封面。
封面上没有字,只烙着一个天机阁的八角铜钱暗纹。
“拿到了?”
陆宴之侧身护在她身旁,目光扫向黑石神像,周身煞气隐而不发,提防着神像可能引发的异变。
“拿到了。”
沈音单手托着账册,右手指尖挑开黑羊皮搭扣。
页面是特制的桑皮纸,质地坚韧,水火不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墨汁里掺了人血,字迹呈现暗红。
沈音快速翻动。
“二零零八年三月,北城李家,购入换命寿符一张,折损嫡长孙十年阳寿,换取北湾地皮竞标成功,佣金,一亿八千万,天机阁提成三成……”
“二零一一年五月,王氏院线,引极阴小鬼三具,镇于京南七家影院阵眼,死者……两名保洁员,以意外工伤平账,佣金两千四百万……”
“二零一五年九月,顾氏影业,采购借运煞盘,挂于西郊影视基地高台,吸纳龙套演员生机,兑换电影票房四十六亿……”
每一页,都是一条被白骨与鲜血铺就的豪门青云路。
每一个名字拿出去,都是京圈有头有脸、出入有特勤护卫的顶级财阀。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
这是一本记满了京圈豪门肮脏交易的生死簿。
沈音面无表情地翻着,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滑过。
“看来十年前星光大剧院那场大火,他们在这里的分账也没落下。”
沈音冷笑一声,停在二零一七年的一页上。
那一页详细记录了十年前选秀节目的买命合同。
一百零八名年轻练习生的生辰八字被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后面标注着对应的豪门接收方,以及星耀娱乐在其中分得的运势比例。
陈建国、顾承泽的名字,赫然在列。
“豪门富贵,全踩在死人骨头上。”
陆宴之眸光冷彻,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本账册要是流出去,半个京圈的股票市场明天就得崩盘,特调局的拘留所都装不下这些人。”
“装不下也得装。”
沈音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的墨迹明显比前面更新,记录的时间是上个月。
上面赫然写着沈千秋的名字。
“千秋集团沈千秋,购入极阴尸煞丸十二颗,附带万骨枯母阵换髓法门,抵押物:同源双生子次女命格气运,尾款:燕山十七号地桩血祭名额三十六位……”
在这一页的最底端,没有红色的公章,只落着一个用暗黑色墨汁勾勒的骷髅草签。
字迹潦草凌厉,带着极强的神魂威压。
署名正是:
“幽冥客”。
“三十六个名额。”
陆宴之看到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手背青筋凸起如蛇。
陆家祖训里,三十六位死于暴毙的先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五十年前种下的死契,每隔十年填一具陆家人的骨头。”
沈音合上账册,指腹抚过封皮上的铜钱暗纹,语气平淡,眼底却寒芒涌动:
“张道玄要借燕山地桩突破造化,天机阁的大掌柜在后面收账分红,沈千秋在前台当牛做马掏钱洗地。”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他们把京城当成了自己的屠宰场,养肥了一批,收割一批。”
沈音将账册收进随身的大衣内衬暗袋里,抬眼看向那尊神像。
“不过现在,屠夫的刀,被我折了。”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的石室中猛然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供桌上的黑石神像胸腔内部!
沈音身形未动,目光刹那间锁死在神像心口处。
陆宴之脚步一错,长风衣带起劲风,整个人瞬间挡在沈音身前半个身位,掌心煞气黑刃吞吐不定。
只见那尊被斩断神识丝线的黑石神像,胸口处原本严丝合缝的黑袍石雕,突然向内凹陷了下去。
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暗格缓缓弹开。
没有毒烟,也没有机关暗箭。
暗格里垫着一方泛黄发霉的黑绸缎。
绸缎正中央,静静地托着一枚通体惨白、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骨质骷髅头。
那骷髅头不知是用什么骨头雕刻而成,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裂纹,眼眶深陷,牙齿咬合处,正缓缓往外渗出一滴黏液。
下一秒。
骨质骷髅头的空洞眼眶里,两点绿幽幽的魂火,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