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手腕微沉,压制住衣袋内侧羊皮账册残存的温热。
陆宴之横移半步,风衣下摆扫过阴沉木供桌边缘。
那具只有拳头大小的骨质骷髅头立在暗格中央,空洞的眼眶里,绿光如两团冷火跳动。
供桌下的石缝中刮过穿堂风,烛台两侧的白蜡烛火苗拉长成细线。
齐锋抓着防暴短铳快步走近,皮靴踏碎了积了半寸厚的白色骨灰。
“这是天机阁的远程信标?”
齐锋压低声音,目光扫向神像胸口。
“子母传讯骷髅。”
沈音屈指在桌沿敲击两下:
“母头在燕山,子头在这里。沈千秋每次送钱买命,都要对着这玩意儿磕头回话。”
“咔嚓。”
骷髅头的上下颌骨忽然错动,发出硬质骨节相互摩擦的刮擦声。
那两团绿火在眼眶中旋转半圈,并未有神识跨界降临,只是如同录音机发条回弹,往外吐出一股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白气。
沈音垂眸看着它,冷淡开口:
“里面的传音禁制已经被破妄真气切断了,现在它就是个报废的传声筒。”
她顺手从大衣暗袋里抽出那本厚达三寸的黑羊皮账册。
封面的八角铜钱暗纹在探照灯下泛着微红的油光。
“齐队长,你的活儿来了。”
沈音反手把账册甩向供桌另一侧。
齐锋伸手接住,羊皮封面粗糙发涩,入手沉重。
他翻开第一页。
桑皮纸上用人血调和朱砂写就的字迹密密麻麻,每翻过一页,纸张缝隙里就散出一股陈年防腐香料和血腥气。
齐锋快速扫过前两页,原本紧绷的脸颊线条骤然绷紧,胸膛起伏加快。
“二零零三年,远东航运张克俭,寿元已尽,以名下三艘万吨油轮与西郊祖宅为代价,延寿三年六个月,折损同宗侄子一人命格……”
“二零零六年,华贸资本赵兴武,换取港股三支壳公司暴涨,供奉未足月紫河车九具,扣押生辰八字转入东郊化工厂……”
“二零零九年……”
齐锋手指用力按在书脊上,手背青筋突起。
“这上面记了整整三十年。”
他抬头看向沈音,声音哑得发紧:
“北城李家、西山赵家、华信银行前任董事局主席、还有去年退居幕后的几位老常务……京城叫得出名号的百亿门阀,七成都在这本账上签过押!”
每一行蝇头小楷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整个旁系支脉的家破人亡。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经济犯罪。
这是把活人当成寿元电池,持续抽吸了三十年的吸血网络!
“嘀嘀嘀——!嘀嘀嘀——!”
齐锋挂在战术背心胸口处的加密保密机猛地尖叫起来。
红色的警报指示灯以极高的频率狂闪。
特调局的内部专线,非最高等级紧急事件绝不启动这个频段。
齐锋吸了一口气,拇指按下一键接通,顺手点开了免提。
“齐锋!你现在人在哪里?!”
扩音器里传出一道苍老却带着上位者威严的暴喝,背景音里隐隐有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立刻带队撤出西郊沈氏庄园!地下所有勘查工作全部暂停,封锁现场,不准带走任何纸质文件和电子介质!”
齐锋眉头深锁:
“李老,我们在沈氏庄园地下密室查获了特大玄门犯罪铁证,涉及三十年来京城多起失踪案与……”
“我让你闭嘴!”
电话那头的老者声音拔高,拍桌子的巨响震得话筒破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动谁的盘子?!沈千秋的事情由特调局总局成立专案组联合接管,你们第一行动队没有管辖权!这是命令!”
话音未落,齐锋腰间的备用通讯器、以及身旁两名特勤队员的战术耳机同时响起了刺耳的呼叫声。
“齐队!总局指挥中心切断了我们信号车的转播权!”
耳机里传来地面留守人员急促的喊叫:
“北城分局来了两队武装督察,带着最高检察院的封条,要接管庄园入口!他们要求我们交出武器和现场采集的所有证据!”
齐锋挂断前一个电话,反手接通另一条内线。
“齐锋同志,我是华贸资本的法务顾问周恒。”
这次的声音平缓从容,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傲慢:
“你们今晚的搜查程序存在严重违规,没有取得异地搜查令。我劝你把刚拿到的东西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赵老托我给你带句话,年轻人前途无量,别为了一个神棍糊咖,把自己的警服和全家人的饭碗给砸了。”
石室里只剩下通讯器挂断后的盲音。
空气仿佛沉进了深水泥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锋立在供桌前,双手按着那本羊皮账册,掌心被纸页边缘割得生疼。
他在特调局干了十二年,见过无数亡命徒,但从未见过这样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阻力。
电话来自四面八方。
有曾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有掌控京城能源命脉的跨国巨头,还有掌管执法权限的督察大佬。
网织得太密了。
沈千秋不过是坐在牌桌边缘倒茶的人,而这本账册,直接掀翻了整张牌桌。
真要彻查,京城的天得塌掉一半。
“怎么?拿不动了?”
沈音走上前,伸手抽出一张折叠在账册夹层里的暗红色契约书。
那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沈千秋二十年前剥离她九天玄凰命格的公证书,上面盖着天机阁和三家海外离岸公证处的朱红钢印。
“沈大师,这不是拿不拿得动的问题。”
齐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底满是血丝:
“外面的督察已经封路了。只要我们走出这个暗门,专案组就能以违规取证的名义把账本封存进地下档案馆。进了那里,三十年都不会再见天日。”
“他们敢压,是因为觉得外面的人看不见。”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忽然伸出,抽走了齐锋掌中的账册。
陆宴之迈步跨到长桌中央,黑色的长风衣在穿堂风里翻飞。
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齐锋胸前闪烁红光的特调局记录仪,神色漠然得像是在看死人。
“陆总,您……”齐锋一怔。
“齐锋,你当了这么多年差,脑子还是转不过弯。”
陆宴之反手一挥,直接抓起特勤队员架在旁边的重型战术三脚架,将上面的超高清军用直播推流镜头生生扭向长桌。
“他们靠权力封锁消息,是因为他们以为规矩由他们定。”
陆宴之单手翻开羊皮账册的首页,将写满名字与寿元交易数额的桑皮纸,重重拍在镜头正前方!
强光探照灯打在泛黄的纸页上,人血写就的暗红字迹清晰可见。
齐锋下意识按住通讯器:
“陆总!总局已经切断了特调局的官方推流信道!”
“谁说我要用特调局的破信道?”
陆宴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台深黑色的军用卫星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开最高安全权限。
“阿力。”
陆宴之对着终端冷声开口。
“属下在。”
终端扬声器里传出沉稳的回应,背景隐隐有键盘狂敲的声音。
“陆氏环球资本名下所有海外离岸卫星链路,全部并轨。”
陆宴之眼神漆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切断千秋集团在公网的一切防护防火墙,把这个镜头的信号,投给全网所有开放式流媒体平台、全国各大城市的商业广场大屏、以及海外七大交易所的纳斯达克挂牌屏。”
终端那头顿了半秒:
“陆总,这样搞,陆氏在国内三十多个市政工程的审批链条可能会被全面叫停,涉及资金超过六百亿。”
“叫停?”
陆宴之扯开领口的两颗衬衫扣子,脖颈处的黑色极煞命纹泛起暗沉的冷光:
“谁敢压这本账,陆氏就让谁明早破产除名。”
齐锋倒吸一口冷气。
六百亿的现金流对赌,就为了把这本脏账捅到全天下人眼前!
沈音站在旁边,看着陆宴之的动作,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少爷今天倒是大方。”
陆宴之侧目看向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三分:
“沈大师替我拔了心头刺,我总得给大师搭好戏台。”
“嗡——!”
卫星终端发出长达三秒的高频蜂鸣。
紧接着,齐锋腰间原本沉寂的监控平板猛然亮起!
全国各大直播平台、短视频软件、门户网站的首页,在同一时间被强制插播了一条无标清画质的直播间。
直播间的人数计数器以几何倍数疯狂暴涨。
十万,百万,五百万,一千万,三千万!
不到两分钟,工体演唱会积攒的庞大流量与全网网民的吃瓜神经瞬间被彻底引爆!
画面里,没有滤镜,没有布景。
只有一间阴森幽冷的地下密室,一张摆满黑白骨灰的万年阴沉木供桌,以及一本被摊开在强光下的黑羊皮账册。
镜头拉近,首页的名字和转账记录被原原本本展示在数以亿计的手机屏幕前。
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如海啸般彻底淹没了屏幕!
“卧槽?!这不是之前被封杀的糊咖沈音吗?!她在哪里开播?!”
“等等!你们看账本上的名字!二零零八年……北城李家买命?!”
“我眼瞎了吗?!华贸赵兴武买延寿三年?!那不是去年因病去世的老慈善家吗?!”
“天机阁……寿命交易……紫河车九具……这特么是现实世界?!”
“快看右下角的公证章!还有离岸信托基金的打款流水!整整四千万美金买三条人命!!”
“资本家不仅吸我们的血,到老了还想吸我们的命?!!”
群情激愤。
因果民怨化作实质性的精神洪流,顺着亿万条网线疯狂倒灌进这间深埋地底的石室。
供桌四周原本阴沉黏滞的尸煞死气,在如此磅礴的阳间人道民怨冲刷下,如滚水泼雪,迅速消融崩溃!
沈音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热。
原本被母体血亲代偿命格压制的右臂,那一层麻木阴寒的滞涩感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太古相术天眼在识海深处自发运转,神瞳金芒内敛,重铸进度直接向前狠狠推了一大步!
民怨所向,天道昭彰。
借运邪阵之所以能横行,靠的就是遮蔽天机。
当阳光穿透阴霾,这些见不得光的邪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铃铃铃——!”
齐锋的保密通讯器再次尖叫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这次显示的号码,来自那个刚刚对他拍桌子咆哮的老者。
齐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老者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威严声音,彻底垮了下来,带着粗重的喘息:
“齐锋……撤不撤……已经没意义了。”
“最高院和特调局总部成立了联合督导组,北城分局的人已经撤退……你们,按程序办吧。”
啪嗒。
电话挂断。
齐锋长长舒出一口气,将通讯器插回腰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些盘踞在京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顶级权贵,在全网数亿双眼睛的注视下,连一个屁都不敢再放。
绝对的舆论曝光,把所有暗箱操作的空间砸得粉碎!
“这就老实了?”
沈音挑眉扫了一眼镜头:
“京圈大老爷们的骨头,也没我想象的那么硬。”
“跳梁小丑而已。”
陆宴之合上羊皮账册,将其递还给齐锋:
“证据留存好,天亮之前,特调局要是漏掉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陆总放心。”
齐锋接过账册,郑重地装进防化铅盒中封死:
“特调局这次就算把牢底坐穿,也会把这些人连根拔起。”
沈音没有再看长桌上的残局,她转身走向石室后方。
这间密室的空气已经流通,纸钱的焦味渐渐散去,但那尊失去五官的黑石神像,依然冷冷立在阴影里。
沈音停在供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弹开的暗格里。
暗格深处,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骨质骷髅头静静躺在黑绸上。
四周的民怨与纯阳真气在石室里纵横呼啸,唯独这枚骷髅头周遭半寸之地,空气依旧凝固发灰。
“咔。”
一声轻响。
已经熄灭的骷髅头眼眶里,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火苗。
这一次,火苗不是微弱的残存禁制。
绿火顺着眼眶猛烈升腾,将整颗白骨头颅烧得通红,骨头缝隙里的灰白汁水滋滋作响,瞬间蒸发成大团浓黑的烟雾!
黑烟在神像头顶盘旋凝聚,隐隐显化出一张戴着白板面具的虚幻人脸。
石室内的温度断崖式暴跌,地面上刚刚平息的白色骨灰疯狂卷动。
陆宴之目光一寒,两步跨到沈音侧方,手中半月黑刃煞气狂涌,直接横在胸前。
齐锋端起防暴枪,手指死死抠住扳机。
“滋——啦——”
黑雾翻滚的面具后方,没有传出正常的说话声。
那是一阵极其尖锐、如同钝刀在生锈铁片上反复用力刮擦的刺耳摩擦声,钻进耳膜,刮得人神经隐隐作痛。
骨质骷髅头的牙齿剧烈开合,吐出一句沙哑冰冷、带着浓重死气的干瘪话音:
“沈音……陆宴之……”
“毁我三十年布局……燕山十七号地桩下,拿你们的骨头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