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看了一眼贾东旭，贾东旭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爹，娘，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把小当接回去的。小当在乡下过得不好，毕竟是农村，条件有限。
我们在城里住大房子，又方便，现在日子也好过多了。棒梗也在上学了，到时候小当也能去上学，不比在乡下强？”
她这话说得很顺溜，像是提前练过好几遍一样，可听在秦家人耳朵里，却没有一个人当真。
秦大河冷笑一声，嘴角带着讥讽：“大房子？好日子？那你们大儿子的耳朵怎么少了一只？”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秦淮茹和贾东旭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解释，秦大河又补了一句：“你们家的日子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好，棒梗的耳朵是让谁割了？自己长着长着就没了？”
秦淮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贾东旭低着头，脸色又红又白，手攥着轮椅把手攥得发白。
秦大河的大儿子秦大栓在旁边冷哼一声：“姐，你也别说得好听。小当在我们这儿过得怎么样，你看不见吗？”
秦二柱也接了一句：“她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人也长高了，精神头也比以前好多了。你要真把她接回去，她能过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两个弟媳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也都写着“你省省吧”的表情。
秦淮茹听到这些话，心里又急又气，刚想辩解，小当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要回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秦淮茹愣了一下：“小当，你说什么？”
小当站在秦大河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说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95号院！”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在乡下过得很好，爷爷奶奶对我好，哥哥姐姐也带我玩，我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挨骂，也不用干活干到半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回城里，我不想再当赔钱货。”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落在秦淮茹耳朵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淮茹脸一白：“小当……娘以前是没办法，家里条件差……”
小当没等她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棒梗，目光在他少了一只耳朵的侧面停了一下。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敢细看。现在看清楚了——右耳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用纱布包着。
小当心里一阵发紧，棒梗是男孩都被人弄成这样，她要是回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更坚定了不回去的决心，往秦大河身后又缩了缩。
秦大河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即抬眼看向秦淮茹和贾东旭：“听见了没有？孩子自己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别说什么大房子好日子了，你们家什么样，全村都清楚。”
老太太也开口说了一句：“你们那点事，我们不想多说，但小当是绝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城里日子再好，那也不是她的日子。”
棒梗站在旁边，一听这话急了，连忙开口：“老头！你乱说什么！我家里面现在有收音机，有钱，过得富裕得很！总比在这乡下整天捡泥巴吃好吧！”
他一声“老头”叫出口，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大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你叫我什么？”
棒梗被他这一杵吓了一激灵，张了张嘴没敢重复，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大河拍了一下桌子：“就你教育的这好儿子，我还敢把小当交给你们？你们想都不要想！你以前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女儿在你家被当成佣人使唤，现在想起接回去了？无非就是怕别人戳你们脊梁骨！”
他越说越气：“接回去干嘛？接回去继续给你们当短工？当小丫鬟？你当这年头还兴地主那一套？”
这话直接扣了一顶大帽子，贾东旭和秦淮茹脸色都变了。
贾东旭连忙说：“爸，我们真没有那个意思！”
秦淮茹也赶紧解释：“小当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心疼她？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加上我婆婆那边情况也不对……”
秦二柱在旁边冷笑一声：“情况不对？什么情况不对？你婆婆不就是重新进班房了嘛。说得好像她改邪归正了一样，她那人这辈子还能改？”
他又转头看向贾东旭：“对了，你那个小弟弟，现在能走路了没有？”
这句话带着明晃晃的嘲讽，贾东旭气得脸都红了，但又没法反驳，只能咬牙不吭声，心里埋怨地看了秦淮茹一眼，怪她非得扯那些不该说的话。
秦淮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老太太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句句扎心：“你们家门爱怎么过怎么过，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你要是真过得好，你大儿子的耳朵怎么少了一只？”
棒梗一听这话指向自己，立马不乐意了，挺着脖子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这是男人的象征！别人割我耳朵的时候，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可在场的人谁都知道他在吹牛，也没人拆穿他，只是冷眼看着，眼神里全是“你看谁信你”的意思。
秦大河懒得再跟他们啰嗦，转头对小当说：“小当，过来。”
小当连忙走上前，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抖：“爷爷奶奶，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95号院，我就要在这儿。”
旁边几个弟弟妹妹也围了上来，抱着小当的胳膊，回头对秦大河说：“爷爷，别让姐姐走！”
“对！姐姐不走！”
秦大河看着小当，语气放软了一些：“小当，我问你，你是想跟着他们回城里，还是想留下来跟爷爷奶奶过？”
小当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留下来！”
她转头看向秦淮茹和贾东旭：“你们城里吃得再好，那也是你们的，我半口都吃不到。而且你们还骂我赔钱货，我不要跟你们走！”
秦淮茹的脸色惨白，贾东旭低着头不吭声，棒梗想说什么却被他娘拉住了。
秦大河听完小当的话，嘴角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即转头对秦淮茹一家人说：“行了，小当自己说了不走，你们也听见了。庙小留不住你们这几位大人物，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吧。”
他冲自己的大儿子和儿媳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走上前，准备把人往外请。
秦大栓直接走到门口拉开门，秦二柱伸手去拿秦淮茹放在桌上的包袱，两个弟媳也挡在前面，不让他们再往前迈一步。
“别碰我东西！”秦淮茹急了，可她的包袱已经被弟媳塞回了手里。
秦大河站在堂屋门口，冷冷地说了一句：“把他们的东西也丢出去，咱们家吃不起他们家的东西。”
几个包袱被一股脑丢出了院门，布料散了一地，糖块从纸包里滚出来，沾了灰。酒瓶子咕噜噜滚到了墙根底下，瓶口磕了一块，酒液渗进土里，洇成一小片深色。
秦淮茹被推搡着出了院门，贾东旭的轮椅差点被门槛卡住，棒梗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掉在地上的糖。
院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门外几个邻居正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见这阵仗，一个个都笑出了声：“哎哟，这咋还给人赶出来了？”
“啧啧，这一家子可真够丢人的。”
“上回来挨了一顿揍，这回来又被赶出去……”
秦淮茹站在门口，低着头，脸像火烧一样，怀里的包袱歪歪扭扭的，酒瓶碎了一地。
贾东旭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棒梗站在旁边，手里那半块糖紧紧攥着，糖纸已经揉皱了，手指缝里渗出来的糖渣黏糊糊的。
秦大炮正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看见这场面，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被赶出来的秦淮茹一家，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里热热闹闹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也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自己家走了。
路过的时候，他嘴里轻轻哼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调子，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