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被赶出来以后,站在院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淮茹低着头,贾东旭铁青着脸,棒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一家三口就那么杵在门口,像三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子。
本来还想着这次带着大包小包回来,爹娘再怎么不情愿也会给个好脸色,谁知道不光被爹娘轰了出来,连自己的女儿小当都不肯跟自己走,秦淮茹越想越窝火,胸口堵得发闷。
贾东旭坐在轮椅上,攥着车把的手关节都发白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吧,还站这儿丢人现眼不够?”
秦淮茹这才抬起头,把散落在地上的包袱胡乱拢到一起,又弯腰捡起那瓶摔碎的酒,用布裹紧了塞进包袱里。
棒梗站在旁边,看着那瓶碎酒,小声嘀咕了一句:“来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东西,回去的时候还这么多,就多了个破瓶子……”
秦淮茹瞪了他一眼:“别说了,走吧。”
三个人灰溜溜地往村口走,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上了回城的大巴车以后,棒梗坐在硬木条座位上颠了一路,越坐越气。
他一开始还算老实,等车子开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娘!爹!我早就说不要下来了,你们非不听!你看看现在,浪费一天时间,啥也没捞着,还被骂了一顿,我这老脸都丢尽了!”
旁边几个乘客听见一个半大孩子说什么“老脸”,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人捂着嘴扭头看窗外,有人憋着笑肩膀直抖,连前排一个老大爷都回头看了棒梗一眼,乐呵呵地摇了摇头。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抬手拍了棒梗后脑勺一下,啪地一声脆响:“老脸?老子还没死呢!你想当我老子不成?”
棒梗被拍得往前一栽,捂着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爹我错了我错了!我是说我的脸……”
秦淮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地上,半天没有收回来。
这一趟白跑了不说,还被全村人看了笑话,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个从小被她骂作“赔钱货”的小当,如今在乡下过得好了,竟然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们一眼。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又说不出到底是谁的错。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回了四九城外的换乘点,秦淮茹又雇了一辆板车,三个人推着行李慢慢往95号院的方向走。
车子路过一条街的时候,路边的小饭馆门口飘出来一阵炒菜的香味,锅铲碰到铁锅叮叮当当地响,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冒,混着葱花和肉香,顺着风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棒梗本来还憋着一肚子气,可闻到那股香味,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话也跟着冒了出来:“爹,咱们去那儿吃一顿吧,去去晦气。”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怎么着?你钱多了不成?要不要把你卖了换钱?”
棒梗赶紧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别别别!别把我卖了!我还要好好读书当大干部呢!到时候还得给你们养老呢!”
贾东旭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股不耐烦也缓和了些,嘴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到了95号院门口,秦淮茹付了板车钱,把包袱拿下来,又把轮椅搬到地上,贾东旭坐上去,推着进了院门。
刚进前院,就碰上了阎富贵。
阎富贵刚从街道办上完思想教育课回来,步子迈得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小调。他一眼就看见贾家人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嘴角立马翘了起来,步子也快了三分。
“哟哟哟,这不是风风光光回乡下去看望姥姥姥爷的人吗?”阎富贵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怎么着,这东西带下去,又怎么带回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包袱:“啧,还是这么多,一个没少。咋回事?你们家姥姥姥爷不收你们的礼?”
棒梗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阎富贵又接上了话:“还是说……压根就没让你们进门?啧啧啧,那可真是太惨了。”
他眼睛一转,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这次能有多风光呢,搞了半天跟我一个待遇——我这辈子好歹还没姥姥姥爷了呢,你们这有跟没有,也没啥区别啊。”
棒梗忍不住了:“我姥姥姥爷还在!你姥姥姥爷早没了!”
阎富贵也不气恼,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对对对,你们有出息,你们最出息了。”
棒梗还想怼回去,被秦淮茹拉了一把,只好咽了回去。
阎富贵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棒梗,目光特地在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耳上停了一下:“对了,这次下乡没惹什么祸吧?不然你们姥姥姥爷又该背着大扫把棍子抽你们了。
下次记得躲好一点,毕竟你这耳朵本来就少了一只,腿也不利索,手也不灵便,啧啧啧,这往后日子啊,我都替你愁得慌。”
他说完也不等棒梗回嘴,转身大步回了自己家,关门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棒梗冲着关上的门狠狠啐了一口:“呸!狗养的东西!”
贾东旭也骂了两句,但秦淮茹没接话,只是推着轮椅继续往后院走。
走到中院的时候,正好碰见何大清和赛貂蝉带着何平安何安康在院子里玩。
两个小家伙已经能自己跑了,何平安追着何安康绕着院子转圈,何安康笑得东倒西歪,差点撞上花坛。赛貂蝉跟在后面弯着腰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摔了可别哭!”
何大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边搁着一杯茶,看着两个孙子跑闹,脸上带着笑。何雨水今天不在家,上工去了,邮政局的活干得顺当,已经是正式工了。
何大清最近也在琢磨着找个活干,不能整天吃闲饭,一家人的日子正一天天地好起来。
看见贾家人推着轮椅从中院穿过,何大清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贾东旭一眼。
他心里想着自家那间被贾家占着的祖宅,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子,虽说现在不值什么钱,但那是自家的根。
贾家如今越混越惨,迟早撑不下去,到时候要是卖房子,自己一定要把那间宅子买回来。
贾东旭也看了一眼何大清,没有说话,推着轮椅进了自家屋。
秦淮茹把门关上,包袱随手扔在桌上,棒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花生就开始剥,边剥边说:“哼,不识好歹的东西!咱们带的糖和布,乡下那些人还不稀罕呢!咱们自己吃!”
他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小当那丫头片子更不识好歹,回来有什么不好?她能帮我干活,我还能少写点作业……现在好了,活没少干,作业还是那么多……”
秦淮茹没有搭理他,坐在灶台边发呆,半天没动。贾东旭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屋里只剩下棒梗嚼花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起来格外响。
而前院林家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苏婉怡正坐在堂屋里,腿上一边靠着一个小家伙,两个刚满月不久的儿子躺在她身边的小床上,腿蹬来蹬去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李红英坐在床边,伸着手指逗弄一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罗红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院子里何家两个孩子的笑声,整座院子都暖融融的。
罗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天宝他们快回来了吧?”
王桂兰也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快了快了,放学下班都赶一块儿了。等他们回来就能开饭。”
赵羽一家搬进来以后,吃饭就干脆凑在一起了,一张大桌,两家人围坐着,人多吃饭也热闹。
老爷子老太太一人抱着一个重孙,坐在院子里,一边逗孩子一边等着放学。老爷子摸着怀里重孙的小手:“一会儿那两个小丫头回来了,这屋子又要闹翻天了。”
老太太笑了:“可不是嘛,有她们在,这院子什么时候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