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仁堂出来,已是正午时分。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穿行而过,街边国营饭馆飘出饭菜香气,混着老城街巷的烟火气,格外踏实。
李少平没着急去办别的事,就近找了一家国营小饭馆。花了一毛二外加四两粮票吃了一碗炸酱面,感觉不是太饱,也就这样吧。
既然要买房子就二环内的,拆不了。
在小说里看过呢么多大神,描述过呢个禽兽四合院,要不要去呢看看,后世南锣鼓巷呢也很出名的,走着。
在路上问清了南锣鼓巷的位置迈开步就走,这会儿时间还早,不一定上班。路上慢慢走,顺便看一下这个时候的京城。
出了大栅栏同仁堂的门,踩着磨得溜光的青石板往北走,拐进杨梅竹斜街。两旁都是青砖灰瓦的老铺面,木幌子随风轻晃,街边小摊冒着热气,胡同里尽是老京城的烟火气息。
一路行至前门大街,穿过正阳门巍峨的城楼,沿着长安街往北缓步而行。街旁多是旧式平房,老槐树枝叶婆娑,路上行人皆是蓝布褂、灰制服,偶尔有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擦身而过,慢悠悠驶过老街巷。
行到南河沿街口,看到东单国营信托商店。随即停下,这天天也不知道个时间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要买一块表。据说信托着不要票,买一个。
灰砖砌的门面,木招牌古朴老旧,橱窗里陈列着寄卖的旧物件,老式收音机、搪瓷器物、旧皮件摆得整齐。门口人来人往,有街坊来寄卖杂物,也有路人驻足挑拣旧物。
走进信托商店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旧木头、呢绒布和微弱樟脑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这里比外头安静许多,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在打蜡地板上投出几块光斑,能看见光柱里缓缓浮动的微尘。
靠墙是一溜儿长长的玻璃柜台,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物品。手表专柜在右手边尽头,一个戴深蓝布袖套、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用一把小镊子,在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下,专注地摆弄着一块怀表的机芯。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信誉第一”的标语。
李少平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绒布托盘中央那块银光内敛的“上海”牌手表抓住了。表盘干净,时标清晰,配着结实的“坦克”表链,在一堆各式旧表中,显得格外精神、正派。
“劳驾,师傅,看看这块‘上海’。”
“哎,好。”老师傅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活,拉开柜门,用一块雪白的细绒布垫着手,将表取出,轻轻推到李少平面前的玻璃柜台上。“A-581型,细马,17钻。原主是个讲究人,保养得好。听听声儿。”
李少平拿起来,入手是沉甸甸的踏实。凑到耳边,那“噌噌”的走时声,清脆、匀实,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劲道。翻过来,背壳上和平鸽与齿轮的浮雕清清楚楚,只有极其细微的日常佩戴痕迹。
“走得准吗?”
“昨儿个用校表仪对过,日差在正负十秒里头。咱这儿出去的,走时是头一关。”老师傅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话时,目光没离开李少平的手,看他试戴的动作,看他摩挲表壳的指尖,像是在掂量这位新主人是否“懂行”。
李少平将表戴在左手腕上,尺寸稍宽松,正好。银色的表盘衬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口,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协调。那“噌噌”的声响,透过表壳和皮肉,一下下敲在腕骨上,清晰、有力,仿佛把他和一种更精密、更确定的时间秩序连接了起来。
“请问,这表什么价?”
老师傅从表下抽出一张对折的小卡片,推到李少平面前。上面是娟秀的蓝黑墨水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原主寄售,价壹佰贰拾元整。附有原购票证(一九五六年十月)。”
李少平心里算了算,这差不多是一个二级工近三个月的工资。他没立刻还价,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老师傅也不催,拿起麂皮,开始擦拭旁边一块表的表蒙子。
“师傅,这价……还能让点儿么?毕竟是旧表了。”李少平开口,语气里试探多于坚决。
老师傅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似于惋惜的神情。“同志,不瞒你说,这表昨儿个才摆上,你是头一个正经看的。这品相,这走时,这个价,实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原主急用钱,才舍得把这‘心头好’拿出来。这价,是照着票证上的原价,折了又折定的。咱们信托的规矩,不虚要价。”
话说到这份上,李少平知道,这价是实价了。他又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表蒙子,心里那点犹豫,被那持续传来的、坚定的“噌噌”声敲散了。
“行,我要了。麻烦您开票。”
“好。”老师傅脸上那丝惋惜瞬间化开了,变成一种物件觅得良主的欣慰。他收回表,用那块白绒布极其仔细地、里里外外地擦拭了一遍,每一个链节的缝隙都没放过,直到整只表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统一的光泽。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印着复杂表格的“商品销售登记簿”,一本三联的“京城市信托公司统一发票”,以及一个印着店名的、对折的深蓝色硬纸表盒。
他先开发票。蘸水笔在复写纸上滑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 品名:上海牌全钢手表(旧)
- 数量:壹只
- 单价:壹佰贰拾元整
- 金额:壹佰贰拾元整
- 收款单位:京城市信托公司第x门市部(公章)
写完,他撕下最上面一联,递给李少平:“同志,收好发票,凭这个,一个月内要是有走时不准的大毛病,可以拿回来,我们负责。”
接着,他打开登记簿,在今天的日期栏下,工工整整地记录下这块表的编号、售价和“售出”字样。最后,他将那块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手表,和那张证明它“出身”的、一九五六年的原始购表票证复印件,一起轻轻放入深蓝色表盒中,盖上盒盖,双手递过柜台。
“您拿好。这表,归您了。”
李少平接过盒子,手感坚实。他打开盒盖最后看了一眼——手表安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凹槽里,秒针正稳稳地跳过一格。他盖上盒子,从内袋掏出一叠钱,大部分是十元券,也有少量五元和两元。他仔细点出一百二十元,递给老师傅。
老师傅接过,又当着他的面,用熟练到令人眼花的手法快速清点了一遍,然后拉开收银抽屉放了进去,关上,锁好。整个交接过程,安静、利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您慢走。”老师傅冲他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完成了一场庄重交接后的松弛笑意。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