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掀开棉门帘,走进午后阳光里。腕上那块上海表走时沉稳,声音隔着挎包,成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与世界同步的密语。
他继续北行,穿过地安门,拐进老城腹地的胡同网络。南锣鼓巷一带的胡同,比他之前走过的更显幽深规整,灰墙高耸,门楼气派,只是经年风雨,难免显出几分黯淡。
走到南锣鼓巷与帽儿胡同的交口,他想找个人确认街道办的确切位置。正张望间,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北边踱了过来。
这人看着约莫三四十岁,个子不高,精瘦,戴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勉强系住的眼镜。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扫着地面、墙根,仿佛在搜寻什么遗落的宝贝。
李少平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迎上去,客气地问道:“这位同志,劳驾跟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啊?”那人立刻停步,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镜片后的小眼睛却飞快地在李少平身上上下下扫了个遍,目光尤其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口袋,以及脚上那双半旧布鞋上多停留了几秒。
李少平心里那点熟悉感更浓了,手上动作却不慢,从兜里掏出那包大生产,抽出一支递过去。
那人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接过烟先给自己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你问什么事?”
“劳驾问一下,咱这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在哪个位置?”
他然后眯着眼,透过烟雾打量李少平,然后扫了一下李少平手里的烟。
“你找街道办……什么事啊?”
李少平的感知现在很灵敏的,在心里大骂“你他妈的,我就问个路,你还想要老子一包烟。这是他妈什么人啊,占便宜没够啊。
嗯……
占便宜,南锣鼓巷。这尼玛不是姓阎吧!草!”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荒谬感,脸上笑容不变:“到街道办办点事。”
“办事?”那人抽了口烟,语速不紧不慢,透着股“我得把把关”的劲儿,“小伙子,我得先问问清楚。这街道办可不是随便去的,你要办什么事?要是惹了麻烦,回头再牵连到我,那我可不干。你得先说清楚。”
说话间,他那根烟已经快烧到了嘴,他嘬了最后一口,直到烫手,才恋恋不舍地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少平装烟的上衣口袋。
李少平心思敏锐,心中暗自腹诽,不过问路,这人竟是一心想着占便宜,分明是想蹭烟,日了狗了。
还真是为了一根烟! 李少平心里暗骂,脸上却不得不再次堆笑,又掏出一根递过去。
那人这次接得快多了,别在耳朵上,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完成了一桩了不得的交易,这才抬手往北边一指:“街道办啊,往北走,大概一里地,路东,挂着牌子呢。好找!”
“谢谢您了。”李少平点点头,不再多话,转身就走,生怕这主儿再冒出什么幺蛾子。
走出十几步,还能感觉背后那两道目光黏着,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算计。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李少平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按着那奇葩指的路,往北走了不远,看到95号院,门口一对石鼓,门楼高大,虽显旧色,但气派犹存。正要上前,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利落蓝布衫的妇女,搀着一位头发花白、但步履迟缓的老太太,正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往里走。隐约传来妇女温言细语的叮嘱:“老祖宗,您慢着点,看着门槛……”
李少平根本就不敢往里面看,怕和这群禽兽产生交集。
李少平顿时愣住,回头望着刚才那个奇葩,那不会就是阎埠贵吧。
又走了十几分钟,路东一个稍小的院子门口,果然挂着“东城区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白底黑字木牌。
找对地方了。李少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往回走了百多米,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左右看看无人,心念一动,那个装着野猪的麻袋便出现在肩头。他掂了掂,稳稳扛上肩,这才大步朝街道办走去。
刚迈进办事处大门,右边门房敞开的窗户里,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带着警惕的喝问:“哎!那小子!干什么的?问都不问就往里闯?”
李少平闻声转身,只见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看年纪六十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从肩头往下,齐根而断。
“大爷,对不住,我没瞧见您。”李少平连忙快走几步,来到窗前,将麻袋小心放下,激起一阵尘土,“是这样,大爷,我在山里打了点野物,自己吃不了。现在不是抓得严嘛,不敢私自买卖,就想着,拿来问问咱们街道办,看需不需要。”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这是“办事烟”,比刚才的大生产高级些——抽出一支,隔着窗户递进去。
老者目光在他脸上、手上、麻袋上扫过,没接烟,却推开旁边的小门,走了出来。他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老松,虽然缺了左臂,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朗和警惕,扑面而来。他走到李少平面前,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李少平被看得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对这老者的敬重。他再次将烟递上,语气更恭敬了些:“大爷,您抽烟。”
老者这才抬手——用的是右手,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接过烟。李少平赶紧又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着,双手拢着火,凑过去。
老者就着火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绷着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小家伙,”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老兵特有的那种直来直去,“你不是咱们这片街道的。面生。”
“是,大爷。我刚从外地过来,逃荒来的。前些天饿得实在没法,才进了趟山,运气好,弄了点东西。”李少平实话实说,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是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