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老桅厂门前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到最低，只散出一小团昏黄微弱的光晕。摇曳灯火向后铺洒，照亮屋内整齐码放的成品棺木。一具具棺材静静立在暗影里，轮廓森然，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夜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李少平站在胡同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有点发凉。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死人，也见过棺材，但大半夜一个人站在一堆棺材面前，这还是头一回。那呜呜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那些棺材里的人在叹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来都来了，怂什么？
灯光后面坐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的，虽然蒙着面，看身形应该是个小老头，佝偻着背，面前放着一只碗和那盏油灯。老头也不吆喝，也不看人，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李少平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走了过去。
李少平走到那个摊位前，蹲了下去。
“能上手吗？”
老头吧嗒一口旱烟:“自己看。”
入手便觉分量沉实。李少平从挎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照向这个碗。
撇口弧腹，圈足打磨成浑圆的泥鳅背，露胎处细腻干净。胎骨是顶级糯米胎，细密坚致。釉面亮青莹润，青花是明艳的翠毛蓝，分水层次分明，缠枝莲纹饰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带着宫廷器物独有的端庄气度。
他轻轻翻转碗底，青花双圈之内，一行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楷书款赫然在目，笔力雄劲，字间距舒展。
整只碗完好无损，仅碗口有淡淡的老使用磨痕。
是个好东西。
李少平把碗放到原来的地方，关上手电， 开口问道:“想怎样出手？”
“不卖，只换粮食。”
“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50斤白面。”
李少平没有马上回答。
50斤白面，在这个年月，不是一个小数目。城里人每个月的定量供应也就二十多斤，还要搭上不少粗粮。50斤精白面，够一个人吃两个月了。
但换一只康熙官窑的青花碗，放在后世，这只碗的价值至少是几十万起步。别说50斤白面，就是500斤、5000斤，那也是捡了大漏。
不过李少平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心动的神色。他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50斤？老爷子，您这要价可有点高了。现在这年月，谁家拿得出50斤白面啊？”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吧嗒了一口旱烟。
李少平继续说：“再说了，您这东西是好东西，我承认。但再好它也只是一只碗，不能吃不能喝的。现在这年头，粮食才是硬通货。您拿一只碗换50斤白面，说实话，不太好换。”
老头终于开口了：“那你出多少？”
“20斤。”李少平伸出两根手指，“20斤白面，行的话我现在就拿走。”
老头冷笑了一声：“20斤？小伙子，你这是欺负我不懂行情啊。我这只碗，搁五年前，少说值一百块。现在虽然年头不好，但20斤白面就想拿走？你当我这是破烂呢？”
“老爷子，您也说了，那是五年前。”李少平不慌不忙地说，“现在是什么年月？现在是人吃人的年月。您这只碗，放在五年前是宝贝，放在现在，它还不如一袋子白面值钱。您信不信，您在这儿坐一晚上，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来问价？”
老头沉默了。
他知道李少平说的是实话。鬼街现在冷清得很，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人，来了也大多是看看热闹，真正拿得出粮食来换东西的人，少之又少。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了，李少平是第一个蹲下来问价的。
“30斤。”老头让了一步，“不能再少了。”
“25斤。”李少平又加了一点，“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您要是觉得行，我就去拿粮食。”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25斤就25斤。但你得保证，面要好，不能是陈面，更不能掺东西。”
“您放心。”
李少平说完就往外走，在一个无人的胡同里，抽了一根烟，然后才从空间里拿出二十五斤白面出去。
到了摊位前，李少平把白面递给那个老头，他也赶紧站起身，接过去，用手掂了掂。
老头把面袋子往肩上一扛，弯腰端起油灯，转身就要走。
李少平赶紧叫住他:“我说老头，白面拿走换你的碗没问题，但是你不会是想连我的面袋子也想拿走吧？”
李少平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一声笑声。
李少平往身后看了一下，虽然灯光灰暗，但他看清了，是一个连脸都没有蒙的老头。咧着大嘴看着两人发笑。
他也看到李少平和那个小老头都在看他，他也不在意。
小老头尴尬了一下，从后面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面口袋，把面倒进去后，赶紧把李少平的面口袋还给了他。
李少平把面口袋和青花碗收好放进挎包里，朝着那位大叔走了过去。
上身穿着大背心，下身穿着大裤衩，手里还拿着一个蒲扇，在扇着风。
“我说哥，你这脸都不遮，也不怕被人举报。”
“滚蛋吧，你个生瓜蛋子。”
李少平更来兴趣了，也不生气。
他觉得这位老头坐着，他站着，不对等。
他开始四下寻找，刚才那位小老头是两块青砖摞在一起当成凳子。
李少平转身把那两块青砖拿了过来，直接放到老头的摊位前，坐了下去。
他看着李少平的一系列操作，也是蒙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李少平想抽一根烟，但是头套只有在眼睛的地方有两个窟窿，他把剪刀从空间转移到挎包里，又从挎包里拿出剪刀，拉着嘴前的布直接剪了一个圆孔，又在鼻子的位置剪了一个窟窿。
李少平看着对面老头，对他笑了一下 表达了善意。至于他能不能看到就是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