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日，血色佛泪未干，一首浅白却却意有所指的童谣，已然席卷了长安九陌六街。
孩童不知其意，只觉音韵顺口，沿街奔走传唱，清脆童声穿透了层层坊墙、市井街巷，甚至流入了官宦宅邸、禁军营地：
“有父却无兄，兄友弟甚恭，佛陀血泪真，贞观苦众生！”
字字浅白，句句藏锋，无一处直言帝王，却无一处不直指宫闱秘事、玄武门旧案。
首句“有父却无兄”，暗讽当今圣上坐拥储君帝位、奉养君父，却无手足兄弟相伴，影射其玄武门诛戮建成、元吉，手足相残；次句“兄友弟甚恭”更是反语诛心，以世人皆知的悌道伦常作对比，反衬这场骨肉相残的残酷悖逆；
末两句收束落点，将天降大旱、佛尊泣血、苍生罹难的所有灾异罪责，尽数归于帝王失德——是李世民悖逆人伦、杀伐至亲、得位不正，触怒天道，才引得上天降灾、佛陀垂泪，连累天下万民共受旱荒疾苦。
市井百姓本就因连年大旱心怀怨怼，茫然无措，此刻听闻这般贴合灾象、直指天意的童谣，顿时人人笃信。
坊间流言四起，愈演愈烈，隐隐有“帝王失德，天命偏移”的舆论大势，悄然在长安底层蔓延滋生。
百骑司衙署之内，将领吕恒手持下属连夜誊抄的童谣纸笺，指节因用力过度微微泛白，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满心皆是后怕与惊惶。
早在佛泪异象现世的第一日，他便已收到暗探传报。
彼时他亲临大兴国寺暗中查勘，细细观察佛身血泪痕迹、问询值守僧众，一番查验过后，只当是寺院僧人为博取香火、哗众取宠的雕虫小技。
古寺争盛、僧尼造势博取供奉，本就是长安常有的市井乱象，历年屡见不鲜，是以他并未放在心上，只草草记录在册，未曾上报中枢，更不曾预判此事会掀起滔天风浪。
在他看来，不过是佛门惯用的祈福造势手段，虚假异象转瞬便会沉寂，最多引得百姓几日热议，掀不起半分朝堂波澜。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区区一场佛寺自导自演的戏码，竟被人精准利用、顺势造势。不过短短两日时间，一场虚假佛异，搭配一首暗藏机锋、直指君德的谶语童谣，相辅相成、层层发酵，从静安坊一隅，彻底蔓延至整座长安城。
如今佛泪为天象佐证，童谣为舆论利刃，二者绑定，将天灾异象尽数归罪于当今陛下，暗流已然浸透京畿上下。
吕恒立在堂中，望着纸上寥寥二十字，只觉字字诛心，寒意彻骨。
百骑司掌京畿暗探、巡查流言、肃靖妖言、维稳宫闱，本就是为帝王监察四方、防范舆情祸乱的利刃。而此次异象初生、童谣发酵，全程都在百骑司的眼皮底下滋生蔓延。
他前期误判疏漏、怠于预警，错失了最佳的扼杀时机，致使流言彻底燎原，动摇民心、非议君上，乃是实打实的渎职大罪。
吕恒心知事态已然失控，不敢有半分拖延，攥紧手中纸笺，转身快步冲出衙署，即刻奔赴两仪殿，要将这场席卷长安的舆论风暴，据实奏报李世民。
此时的皇城之内，李世民尚在殿中批阅京畿旱情奏折，尚不知宫外一场针对他帝位正统、德行人心的舆论危局，已然铺天盖地，席卷全城。
内侍将誊录童谣的素笺平铺御案之上，李世民垂眸扫过短短四句，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非但未见震怒，反倒先淡淡哂笑一声。
一旁躬身待命的吕恒心下一紧，正等着陛下龙颜大怒，下旨封锁街巷、搜捕传谣孩童，孰料耳边只落下一句轻评。
“此谣粗陋不堪，比起汤先生的往日提点，差了何止千里。”
他抬眼看向阶下吕恒，语气从容，半点不见被戳中痛处的躁郁：
“汤先生若作隐语谶言，字字藏机，意象铺垫周全，内里推演环环相扣，暗合天时人事，文采斐然却句句有据。
再看这四句，直白白戳着骨肉伦常，反语用得生硬浅显，毫无藏拙迂回之巧，不过是有心人仓促拼凑出来，借佛泪之事煽动人心的急就章，登不得台面。”
吕恒一时怔在原地，全然没料到陛下第一念竟不是追责流言，反倒先拿汤小圆的文笔与之相较。
李世民指尖点了点纸上“兄友弟甚恭”五字，眸底漫开一层冷意，方才品评文辞的松弛尽数褪去：
“能拿佛前异象配这般谣句造势，心思倒是歹毒，只可惜操笔之人胸中无墨，只会一味直白攻讦，少了几分遮掩手段。汤先生从前隐语，从来不会这般露骨直指君身，皆是婉转提点，高下立判。”
说罢他才敛了闲谈心绪，正色看向吕恒：
“话虽如此，流言惑民不可放任。你且细细分两路行事，先查大兴国寺佛像血泪的机关诡计，再全城暗查是谁最先传出这首童谣，切莫大肆抓捕孩童，徒增百姓惶恐。”
阶下的吕恒闻言，心头愈发沉寒，当即躬身深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的笃定，打破了帝王轻松的评判：
“陛下，臣已彻查过大兴国寺主佛，并无半点人为机关。”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连日暗访细查的实情尽数禀明，字字严谨，句句属实：
“臣得知异象之初，便断定是僧众弄巧、匠人设局，自古佛堂祥瑞、石像流泪，皆是暗藏暗管、湿蜡、夹层机关的障眼戏法，历朝屡见不鲜。
是以臣当夜便亲率百骑司精干暗卫，连夜入寺勘验，将主佛里外、夹层、基座、佛身纹路尽数查验透彻。”
“此佛为铜铸中空鎏金造像，无拼接、无中空、无暗藏管道孔洞。佛身木质基座实心夯实，地下亦无埋线、暗槽痕迹，穷尽人为机关巧技，绝无造出‘血泪自流’的可能。”
说到此处，吕恒抬首拱手，神色愈发肃穆，添上最关键的佐证：
“且此事绝非一二僧人片面之词。佛泪现世之时，寺中僧侣、上香信众足足百八十人在场。众人亲眼所见，无人触碰佛像，佛面双眼骤然泛红，血泪顺着眼睑纹路缓缓滴落，无征兆、无端倪，凭空而生，当场人人惊骇，无人能解缘由。”
“臣反复盘问十余位在场百姓、值守僧人，供词全然一致，绝无串供撒谎、刻意捏造的痕迹。可以确定——此番佛像泣血，绝非人为作假。”
殿内方才松弛的气息，瞬间骤然凝滞。
李世民原本轻叩案沿的指尖猛地一顿，方才品评童谣时的轻蔑、从容、全然不屑的神色，一寸寸从眉眼褪去。
他方才还笃定，这只是拙劣文人搭配佛门骗局的造势闹剧，是俗套的妖言惑民之术。
他瞧不上这首直白粗陋的童谣，笃定幕后之人手段粗浅、底蕴不足，远不及汤小圆谶语的缜密隐晦、有理有据。可他万万没料到，拙劣的谣句之下，竟是一桩查不出半点破绽、脱离人力所能为的诡异异象。
若是人为作假，便有迹可循、有凶手可抓、有源头可断。可如今，童谣粗鄙虚假，佛泪却真实无伪。
李世民眸光沉沉，眸光落在那纸轻飘飘的童谣笺纸上，眼底笑意尽数冰封，翻涌起极深的审慎与寒意。
人力可伪流言，却难伪天相。
贞观大旱本就萦绕朝野，万民心中惶惶不安，如今一桩无法被拆解、无法被证伪的佛前异兆摆在眼前，再配上这首直指他得位不正、触怒苍天的童谣——
真假倒置，虚实难辨。
反倒让这粗制滥造的童谣，凭空多了几分“天道示警”的沉甸甸分量。
殿中死寂片刻，李世民缓缓收拢指尖，声线冷了数分：“无机关、无人工、百目共睹……当真天垂异相？”
吕恒脊背紧绷，重重叩首：“臣查无可疑，属实无解。”
吕恒话音落，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李世民垂眸望着案上那页童谣，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阶下之人，神色沉定，已然拿定主意。
“佛像本体既寻不出机关，寻常查勘之人瞧不透内里门道，旁人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镂刻龙纹的玉佩，内侍连忙上前接过，转手递往吕恒手中。
玉牌温润，刻着御前专属印记，持牌之人等同于陛下亲临，京中各处皆不得阻拦。
“你持朕这块御赐腰牌，即刻往武陵苑一趟，请汤先生随你同去大兴国寺。”
吕恒双手捧住玉牌，心头微惊，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只是臣素来不曾与汤先生相识……”
“有这块腰牌便无碍。”李世民淡淡打断，指尖轻点案头铜鎏金佛像相关的卷宗，
“汤先生见识远非常人，这桩佛泪怪事，若旁人看不出端倪，那便唯有她能勘破其中诡计。
你需好生敬重汤先生，万不可怠慢，带她将那尊铜鎏金大佛尽数查验一遍，她所见所查，回来一字不差回禀于朕。”
吕恒紧攥手中玉牌，重重叩首：“臣谨记陛下吩咐，定妥善护送汤先生前往，细致记录所有勘验细节，绝不遗漏半分线索！”
吕恒持御赐白玉腰牌赶到武陵苑，将大兴国寺铜鎏金大佛无故垂血泪、百骑司遍查佛身全无机关、满城童谣四起的事一五一十尽数说与汤小圆听。
汤小圆原本正伏案写着什么，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浮起几分兴致。
寻常佛前祥瑞骗局，无非暗藏暗管、夹层蜡水，万变不离其宗，百骑司常年查办这类事端，从来没有查不出端倪的道理。
如今百八十人当场见证异象，整尊丈六铜鎏金佛内里、基座翻检一空，竟寻不出半分人为布置的痕迹，反倒勾起了她探究的心思。
她搁下笔，随手收拢案头散落的纸卷，侧头看向身侧的李泰与李恪。两位皇子日日随她研学，这类机巧诡谲的异象，恰好也是实地讲学的机会。
“此事古怪，光听描述难断根由，且同我一道去瞧瞧那尊鎏金佛。”
李泰、李恪二人本就好奇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佛泪奇事，一听这话当即起身，脸上满是期待。
汤小圆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等候的吕恒，从容开口：“劳烦吕将军引路，我带两位殿下同往勘验，寺中各处，佛像、殿顶、檐角瓦垄，一处都不能略过。”
吕恒见她半点不惧坊间流言，反倒兴致盎然，还执意带上两位皇子同行，连忙躬身应下：“先生放心，臣已安排车马护持，持陛下御牌入寺，无人敢阻拦查验。”
大兴国寺主殿，香火熄了，烛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呛人的暖意。丈六铜佛在昏暗中巍然矗立，冰冷的鎏金表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垂着眼皮俯瞰众生。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几十号百骑司精锐屏息垂首，站得像一群泥塑，唯有目光黏在汤小圆三人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疲惫、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连查三日，敲骨吸髓般的查验，佛像依旧冷硬无言。这帮拿人命换情报的汉子，不信佛，更不信什么“天谴”，他们只信自己的刀和眼睛——而他们的眼睛告诉自己：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