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径直走到莲台前，抬眸静静打量这尊铜铸鎏金大佛。
她心里通透，百骑司大约等于大唐时期的锦衣卫，专司京畿侦缉，麾下皆是久经历练的精干人手。
既然吕恒再三笃定，全队反复勘验无果，她便已然默认——佛像本体，绝无内置机关、暗管、夹层之类的人为巧计。
百骑司或许不算绝顶聪慧，但绝不会蠢到连俗世常用的造伪机关都查验不出，这点专业性，汤小圆全然信任。
她不急不躁，顺着莲台边缘，缓缓绕大佛一周。
鎏金佛通体一体浇筑，焊缝尽数被鎏金层覆盖，平整无痕，基座石砖严丝合缝，无半分撬动、改造的痕迹，确实找不出丝毫人工作假的破绽。可当她抬眼望向佛面，目光精准落在佛陀双目泪沟、颧骨纹路处时，清晰看见了四道浅褐色的干涸痕迹。
那痕迹极淡，混在鎏金纹理里，不细看极易被当成岁月斑驳的锈迹尘垢，正是那日血泪流淌过后，风干残留的印记。
一旁站立的几名百骑司兵士见她这般细细端详，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以为然。
他们连日来日夜勘验，敲遍佛身每一寸鎏金外壁，探查过佛像中空腹腔，拆解核验过莲台基座，前前后后查验四五遍，早已确定此异象无解无迹。
如今见这位年轻的女先生带着两位殿下来回打量，一副想要查出端倪的模样，心底暗自轻视，忍不住低声窃语。
“这佛像我们里外查透了，连一寸缝隙都没放过，哪里有什么问题。”
“便是寻常机关幻术，岂能瞒得过百骑司耳目，分明是天降异兆，人力难及。”
“怕是先生不通机关之术，白白费功夫罢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落入耳中，李恪与李泰眉头微蹙，隐隐有些不悦，却被汤小圆抬手示意不必理会。
她神色淡然，全然未将旁人的轻视放在眼里，转头对身侧待命的寺僧与兵卒沉声吩咐：“取一架梯子来，搭至佛身正面，我要上去看看那血泪。”
兵士不敢违逆，连忙快步取来长梯，稳稳架在莲台之前，直抵大佛眉眼高度。
汤小圆拾级而上，踩着长梯停在与佛眼平齐的位置，静静垂眸望着鎏金佛两道凹陷泪沟里残存的暗红血痕。
斑驳红迹顺着眼纹蜿蜒往下，落在金灿灿的佛面上，对比刺目，乍一看当真如同佛陀垂泣血泪，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瘆人。
她细细打量片刻，看清红痕只是薄薄一层附在表层，并未渗进鎏金纹路深处，心中先有了几分猜想，便顺着木梯缓步落地。
“取一碗清水来。”
一旁值守的百骑兵士不敢耽搁，片刻便端来一只陶碗，盛着半盏净水递上前。
汤小圆伸出指尖蘸了点微凉清水，再度登梯凑近佛面，指尖轻轻覆在那道干涸红痕之上，缓缓打圈搓揉。
不过须臾，暗红印记便被清水化开，淡淡的浑浊红水顺着佛面往下淌。
指尖接触过化开的水渍，一阵细微的灼热紧绷感缓缓漫上来。
像极了她用爆炸盐洗完小白鞋之后没有洗手的感觉。
汤小圆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心中笃定。
“是碱。”
她蹙了蹙眉，收回手。这点灼热紧绷感，若是换了殿外那些常年握刀、满手厚茧的百骑司糙汉，怕是蹭破了皮都未必能察觉。贼人狡猾，连查案人的手都算计进去了。
汤小圆甩掉指尖水渍，目光一转，抬眼望向大佛层层堆叠的螺髻。天光从殿门斜斜落进来，螺髻深浅褶皱里卡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格外显眼。
她扶着梯子，语气平和地向一旁值守的百骑兵士开口询问：“佛像发髻缝里积着一层白灰，诸位查验之时应当都看见了，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方才暗自轻视她的兵士语气倨傲，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答：
“先生有所不知，此佛本月才开光，佛门新像落成有撒白垩净坛的规矩，这白灰便是当时留下的白垩残粉。我等查验时亲手摸过，除了糙手，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汤小圆侧过脸，目光扫过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白垩，便是碳酸钙（石灰石，caco3），汤小圆还是从白垩纪这个词里，才知白垩原来就是我们日常说的石灰石。
可是石灰石微溶于水，就算磨成了粉末混在水里，也定然不可能出现方才那种烧手的感觉。所以这石灰石里，十有八九是被人混了生石灰（氧化钙，cao）。
“贼人就是算准了百骑司全是刀枪里打滚的粗汉，皮糙肉厚，才敢把这生石灰当成白垩，明目张胆地撒在你们头顶。”
那兵士脸色一僵，看着自己的手掌，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汤小圆不再理会，眼底彻底清明。
难怪整尊佛像崭新鎏金、一尘不染，唯独螺髻缝隙藏着薄白细粉。
难怪百骑司全员勘验数遍，对此物视而不见。
原来贞观初年，寺院新佛开光，以白垩撒净、涤荡金身，是朝野皆知的正规法事。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吉利、合规、理所当然的佛门遗痕。
谁也不会去想——
这场堂堂正正的开光仪轨残迹，恰恰就是贼人精心留下的作案根基。
他们避开了佛像所有机关破绽，利用世人皆知的佛门旧俗，将作案证物堂而皇之地留在佛顶之上，骗过了整座大兴国寺，也骗过了精于探查的百骑司。
汤小圆眼底那一丝探究的凝重顷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轻松、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了然。
某化学偏科战神心中瞬间推演完整套骗局脉络，清晰得一览无余。
新佛开光撒白垩本就是佛门正统仪轨，于是所有人先入为主，彻底放下戒心。
贼人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借着开光仪式，名正言顺将生石灰粉混进石灰石粉中，留在佛顶螺髻缝隙之中。
生石灰遇水大量放热，生成强碱氢氧化钙，本就是最基础的化学性质。
早前长安连日大旱，烈日灼灼，佛顶的石灰干粉安稳蛰伏在缝隙里，分毫不动。
待到某日骤雨落长安，雨水透过大殿顶部的砖瓦缝滴到大佛头上，顺着大佛螺髻纹路缓缓流淌，浸润、溶解佛顶留存的生石灰粉，汇成淡淡的碱性石灰水流，顺着鎏金佛的眉眼沟壑缓缓下流。
而这尊新铸大佛的佛面眼睑纹路处，定然是早就被人提前反复涂刷了无色并且和酚酞属性相似的滤液。
常人肉眼观之，金身光洁如新，无半点痕迹，百骑司查遍佛身机关、基座暗格，终究一无所获。可酚酞遇碱，天然显色——无色的滤液遇上碱性石灰水，瞬间凝成赤红如血的水迹。
天降雨水为引，佛顶石灰为媒，佛面药汁为基。
全程无机关、无触碰、无人为操控，只待一场雨来，便自动生成一场众人有目共睹的佛陀泣血异象。
骗局干净、漂亮、毫无痕迹，利用天时、民俗——还有最基础的化学知识，就把满朝侦缉精锐、满城百姓尽数蒙进了鼓里。
下方的吕恒见汤小圆骤然神色松弛、云淡风轻，全无方才勘验的郑重，不由得仰头拱手问询：“先生可是看出了端倪？这白垩粉，莫非有问题？”
汤小圆踩着长梯缓缓落地，语气轻描淡写，全然没将这场轰动长安、撼动朝局的“天异”放在眼里。
“确实是有问题。”
她扫过殿内一众神色错愕的百骑司兵士，众人方才眼底的轻视、笃定、不以为然，此刻尽数僵在脸上。
汤小圆拍净指尖粉末，心中思路彻底理清。
她转头吩咐吕恒：
“劳吕将军派人拿毛刷，将佛螺髻缝隙里留存的白灰尽数扫下收存，再取两只大碗、净水和一根中空芦管过来。”
不多时器具备齐，汤小圆将扫下来的灰白粉末分一半投入清水之中。
粉末入水瞬间，大碗外壁缓缓泛起温，不过片刻便烫手不少，汤小圆用手一摸，就知道所料不差，喊过李泰李恪，让小哥俩上手摸了一下，又喊过吕恒让他也伸手摸了摸。
有旁边的百骑司军士好奇，也上来摸了摸发烫的碗壁，啧啧称奇。
“诸位且看，寻常开光的白垩浸水只会沉底，绝不会发烫，这灰里定然掺了别的东西。”
汤小圆等待片刻，等水中粉末沉底，小心舀出上层澄清的石灰水，盛入小碗。
她取过中空芦管，一端浸入清液，让吕恒对着管口缓缓吹气。
原本透亮的清水，竟如活物般翻涌起来，顷刻间析出无数乳白絮状物，上下浮沉。
全殿死寂。那几名方才还倨傲的兵士，此刻已是面色如土。
“白垩性稳，遇水不发热，吹气亦不变色。”
汤小圆指尖轻叩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这灰遇水发烫，吹气生浊，说明里面掺了生石灰。贼人不仅算计了你们的厚皮，还算计了这化学反应。”
汤小圆心中已然通透。这场骗局的核心，便是那遇碱变红的指示剂。
只是酚酞这玩意，瞧名字就是芳香族化合物，唐朝此时定然没有，幕后之人究竟用了什么玩意在cos酚酞？
汤小圆揪着头发开始琢磨。
现在这大唐还能知道什么物质能遇澄清石灰水变色特性的，大概只有三类人。
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做布料染色的，日日熬煮草木染料，成天和带颜色的液体打交道；
还有就是生药铺炮制药品的老师傅和游走四方的江湖骗子。
一个是炮制药品时常有稀奇古怪的法子，另一个则是术业有专攻，很可能会用这种变色原理行骗。
她转头看向躬身等候的吕恒，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
“吕将军，你分几路派人查访。全城大小染坊、生药铺还有常在街头行骗的江湖骗子，一处都不能漏。”
吕恒连忙记下：“先生要查问何物？”
“你让人挨个打听，世间有无一种汁水，平日涂抹晾干近乎无色，一旦碰上石灰水或者碱水，就会变成这佛像血泪的颜色。”
汤小圆说得直白，特意顺着唐人习惯，不说酸碱专业术语，只说唐人也清楚的石灰水一词。
唐代早已广泛使用石灰作浆洗、染制、炮制药材之用，世人皆知石灰水属“碱烈之水”，民间口语本就有碱水一说，这般表述所有人都能听懂。
一旁方才暗自轻视她的百骑兵士也垂着头，静静听着吩咐，再不敢有半句腹诽。
汤小圆侧过头，见李泰、李恪二人满脸好奇，便趁着吕恒调派人手的间隙，慢悠悠给两位皇子解惑。
“这就是我神界化学里，最简单最基础，人人都知晓的道理，酚酞遇碱变红。”
汤小圆伸手指了指佛眼下干涸的红痕，“想要分清一物是酸是碱，只需滴上指示剂一看便知。神界有一种名叫酚酞的试剂，便是专门查验碱性之物，但凡碰上石灰这类烈燥碱水，当即就会化作赤红之色，和今日佛面流下的血泪模样一模一样。”
李泰蹙眉思索：“既然有这般好用的东西，直接寻来涂在佛像上，这场异象不就做成了？”
汤小圆轻轻摇头，语气带了几分无奈：“难便难在此处。酚酞是神界独有之物，我估摸着你们大唐现在没有。
方才我瞧出佛顶上积着石灰，第一反应便是有人用了类似酚酞的法子，可我却想不出大唐有何种汁液能顶替它。”
她抬手指向殿外，解释方才吩咐吕恒查访的缘由：
“染坊、药铺、江湖骗子最有可能知道，我才让吕将军分头去打听，看看何物干后无痕，遇石灰碱水便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