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上,林守义拉完一趟肉市街的活,把洋车拉到前门大街南口,
找了个背风能晒得着太阳的地方支好车绊,蹲在车跟前等着拉活。
旁边已经蹲着几辆车了,车夫们凑在墙根底下抽烟、扯闲篇,见他拉来这么一辆车,都扭头看了两眼。
有人问:“这车挺新啊,哪儿淘的?”
林守义说:“这玩意儿可没地儿淘去。
我这是东家去了南边,扔给我抵工钱的。”
那人啧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几个人看车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不用交租金的洋车,谁不想要?
等了约莫半炷香工夫,街面上过来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包袱,站在街边东张西望。
林守义快步迎上去问:“先生,坐车不?”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问:“去珠市口西大街,要多少?”
林守义指着他的洋车说:“您瞧我这车。
硬梨木车架,大漆刷的,弹簧座垫,厚棕垫子,布套是新洗的干净,坐着也不硌屁股。
又有厚布围子,能挡风。
您坐上去,外头刮多大风,里头绝对吹不到您。
您给六毛吧。”
中年人一听就皱眉:“六毛?你这是讹我呢?我来的时候,才要四毛。”
林守义说:“瞧您这话说的。
您来时坐的什么车?铁皮车架,硬板座,跑起来颠得人骨头散架。
您坐我这车,六毛不亏。
您摸摸这座垫,厚棕垫,弹簧托着,下面也有弹簧拖着,跑起来不颠。
四毛的车能有这些吗?”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座垫,又看了看车底,嘴上还硬:“那也不能差这么多。”
林守义说:“您嫌贵,您去坐四毛的去。
我不勉强。
可我跟您说,您坐四毛的车到前门这儿,是不是屁股颠得生疼?到了地儿您还得边走边揉半天。
我这车,您坐上去,又稳当又暖和,到了地儿下车就走,不遭罪。
您说哪个划算?”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问:“四毛五走不走?”
林守义摇了摇头:“五毛。
少了五毛我不跑。
您瞧这大冷天的,我拉您一趟,手脚冻得跟猫咬似的,不容易。”
中年人又看了看车,咬了咬牙:“行,五毛就五毛。
你可得给我拉稳当点。”
说着话人也上了车,林守义把厚棉车围子给他裹上才说:“您放心,稳当着呢。”
他把车绊一收,车把一抬,“您坐好。”
脚下使劲蹬了两步,开始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可座垫软和,中年人坐在上头没怎么颠。
人在里头说:“这车围子厚实。”
林守义说:“那可不,厚棉的,风打不透。”
那人接着又说:“你这车,跑起来还真不颠。”
林守义说:“我跟您说了吧,六毛不亏。”
那人说:“五毛。”
林守义笑了一声:“五毛也值。”
林守义拉着车跑到大栅栏东口,街面上人多了些,车马行人挤挤挨挨的。
他放慢脚步,避着人走,刚过祥义号门口,就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喊声。
两个报童分两边跑,边跑边喊:“号外!号外哎!密云前线激战!看华北日报、世界日报号外!”
跑到人多的地方,把报纸往胸前一摊,抽出一份边晃边喊:“华北日报!世界日报!号外!密云打起来了!”
有人叫住他:“来份世界日报!”
报童抽出一份递过去,那人接了报纸,当场就站在街边翻看起来。
旁边又凑过去几个人,伸着脖子一块儿看。
报童又喊:“华北日报要不要?官方的,消息全!”
没人接话。
华北日报是官面上的,登的都是“国军固守”“共军溃退”那一套,老百姓看得透,早就没人信了。
世界日报虽然也是官话,可到底敢登些真消息,号外上写的“密云前线激战”,比华北日报的“阵地稳固”实在。
报童也不恼,把华北日报往胳膊底下一夹,接着喊:“世界日报!号外!密云前线激战!”
车上的中年人听报童喊得热闹,也掏钱买了一份,坐在车上翻看。
版面很短,几眼就能看完。
整个看完后他说:“密云打起来了,看样子北平要悬了。”
林守义没接话,拉着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中年人下车,扔给他一块大洋。
林守义给找了五毛银角子,中年人接过去揣进兜里,顺手把报纸也扔给了他,说了句:“你也看看。”
人就走了。
林守义把车支好,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把报纸摊在膝盖上看。
标题是,密云近郊发生激战,我军凭城拒敌,战况尚在对峙。
正文写的是,本社前线专电。
古北口方向共军一股,自关外窜入,五日晨向密云县城发起猛攻。
我守城部队依托城防工事奋勇阻击,激战竟日。
共军轮番冲锋,伤亡惨重,攻势顿挫。
密云为北平东北屏障,我守军沉着应战,阵地稳固。
我剿总司令部已调部队向该方向驰援,后续兵力正在运动中。
截至本号外付印之时,密云城仍在我军掌握之中,守军通讯尚通。
华北剿总告诫市民,传闻多有夸大,勿轻信小道流言,静待官方战报。
治安维持如常,各商号照常营业。
侧边还有一行小字,近日东北残匪有西窜迹象,我平津防线布防周密,傅总司令坐镇指挥,足以保障北平安全。
底部夹缝里没有广告,整个版面就这么一段。
林守义看完,把报纸折起来。
他心里有数,密云是北平东北的门户,报纸上说“掌握之中”,可要是真掌握着,何必出号外?
又何必告诫市民“勿轻信小道流言”?
这话得反着听。
密云怕是已经没了。
他蹲在墙角又想了一会儿,把报纸塞进怀里,站起身,拉起车把,往煤市街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