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车刚拐进煤市街,就看见丰泽园门口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孙敬堂,后头跟着两个穿长衫的,还有两个穿短褂的,一看就是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敬堂脸喝得红扑扑的,正跟那几个人拱手道别,一扭头看见林守义拉着辆洋车过来,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扬手喊了一声:“小林子!”
林守义拉车迎上去:“孙保长。”
孙敬堂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那辆车:“你这是……拉上车了?”
林守义说:“混口饭吃。
家里孩子多,不多干点都得跟着饿肚子。”
孙敬堂点了点头,又说:“明儿一早有空没?拉我跑一趟区公所。”
林守义问:“虎坊桥那边?”
孙敬堂说:“对。
你要是有空,明儿早上八点,你到胡同口等我,我坐你的车过去。”
林守义麻溜地答应下来:“得嘞,明儿一早我准到。”
孙敬堂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自顾自地往北走。
林守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这老头看来在丰泽园喝舒坦了,连车都能提前订。
跑虎坊桥路不算近,就算不加价,五毛总是有的。
这买卖不亏。
他拉着车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
回到院门口,大门开着一扇,门槛也没装回去。
他把车支好,打开另一扇,把车拉进门洞,又把那扇门关回去,才拉着车往院子里走。
灶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还有青石小磨转圈的声响。
他拉着车穿过屏门,进了内院。
东西厢房都有孩子的吵闹声,安顺在喊什么,淑英在笑,小菊也在笑,安平跟着起哄,
混在一块儿,听到他耳朵里,就跟仙音一样好听。
他笑着继续往里走,车棚底下已经停着一辆洋车了。
他看到车就知道,志诚那小子又跑来蹭饭来了。
他把车也拉进车棚底下,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搭这棚子的时候,是准备放杂物的,没成想倒先成了车棚子。
他把车停好,转头看向另一辆车。
两辆车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车架、车篷、铜灯、座垫,看哪儿都一样。
这辆车是他隔天就拉回来的。
好好的洋车不能让它就那么闲着,得让它创造价值。
拉回来当天,他就去找了苏家哥俩一趟,问他们想不想拉车。
哥俩一点没犹豫,只要有活干就成,总比整天闲逛荡强。
苏志远说:“姐夫,我拉。”
苏志诚也说:“我也拉。”
林守义说:“车就一辆,你俩轮着来,一个拉早上,一个拉下午。”
哥俩第二天就开始轮班拉起了洋车。
林守义走到北房门口,就听到屋里的苏志诚正跟苏蕙兰炫耀:“姐,你是真不知道,这拉洋车累是累,可也真能挣俩钱。
我今儿一上午就跑了三趟活,一趟崇文门,又从崇文门拉了一个去羊肉街的,等空车跑到打磨厂,
又拉了一个去果子市的。
就这三趟活,我挣了两块三呢。
这可比我跟我哥在西货站干一天活还强,还不用让人抽份子,挣多少都自个的。”
苏蕙兰说:“两块三?那确实不算少。”
苏志诚说:“那可不。
姐,你是不知道,西货站那边,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挣个七八毛,还得看人把头脸色。
拉车是真自在,跑一趟挣一趟的钱,不跑就歇着,没人管你。”
苏蕙兰嗯了一声说:“能挣到钱是好事儿,可也别把自个累着。”
苏志诚说:“累怕什么,能挣着钱就行。
姐,我跟你说,我今儿拉那个去羊肉街的,是个厨子,上车的时候还怕把我车弄脏了,拿油布垫了才敢坐。
到了地儿,人家多给了我几个大子儿,说辛苦。
几个大子儿不算什么,可听着人心里就舒坦。”
苏蕙兰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挣着钱了。
赶紧洗手去,等会儿你姐夫回来,咱就吃饭。”
苏志诚嘿嘿笑了两声,没动窝。
林守义在门外听着,咧开嘴笑了一下,心里想着,这小子倒是干出瘾来了。
林守义掀开门帘推门进了屋。
苏志诚看到他,连忙笑着站起来:“姐夫回来了?”
林守义应了一声,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上身一件藏青粗布短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里面灰布衬里的袖边,棉袄前襟敞着两颗扣子,
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单褂。
腰里扎一条粗布腰带,腰带一头掖着条擦汗的旧手巾。
下身是一条黑布棉裤,裤脚扎着绑腿,绑腿布一圈一圈缠得结实,脚上一双千层底棉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子和碎草屑。
棉帽子搁在一边,被汗打湿的头发还没干,一绺一绺贴在额角。
脸色红扑扑的,是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红。
林守义自己穿的也差不多。
一件灰布短棉袄,袖口同样挽着,腰里也扎着条布带,布带上别着皮扣。
棉裤,绑腿,千层底布鞋,鞋面上也沾着灰。
两个人都是一身拉车的短打扮,站在屋里,跟从前一个账房先生、一个西货站扛活的,看着就不一样。
苏蕙兰起身,接过他摘下来的帽子围脖,转身进了西里间。
苏志诚笑着问:“姐夫,你今儿跑了多少?”
林守义往椅子上一坐:“没多少,今儿没跑到远活,都是近道。”
苏志诚说:“你那车比我的好,要价也能要高些。”
林守义说:“我晌午才出去的,没跑几趟。
我刚听你嚷嚷,一上午跑了三趟,都是远道?”
苏志诚嘿嘿一笑,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苏蕙兰从里间出来,怀里的小安福不在了,这是又被圈在炕里头了。
她走到炉子跟前,拎起烧水壶往脸盆里兑洗脸水。
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女人的喊话声:“莲儿,该回家了!”
只听声音,林守义就知道是方德顺他媳妇。
苏蕙兰转过头来笑着说:“她家秀莲叫不回去咯。”
林守义听着也是一乐。
方德顺的小闺女,前两天跟着她娘来过一回后,说啥都不愿意回去,这两天天一亮自个就能跑过来。
她爹娘想找她,只要来林家找准能找着。
苏蕙兰兑好水,接着说:“她前会儿来咱家磨芝麻,秀娟还打趣她,问她‘你家莲儿找着没?别是给别人家当闺女去了?’”
“哈哈哈!”
林守义跟苏志诚都被逗笑了。
苏志诚笑着说:“方大哥那么大大咧咧个人,养个闺女也是个不认生的。”
苏蕙兰说:“可不是嘛。
秀莲这丫头,嘴甜,见人就喊,谁家有好吃的往谁家跑。
咱家这两天蒸窝头抹了油,她闻着味儿就来,肚子吃饱了,她娘来叫,抱着门框说啥都不回去。”
林守义笑着说:“那就让她待着,小孩子家,能吃是福。”
苏蕙兰说:“我倒是没撵她。
就是她娘在外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听着怪不落忍的。”
她说着,掀开门帘朝院子里喊,“嫂子,莲儿在屋里呢,吃了饭再走!”
外头传来陈桂芝的回应:“哎哟,又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