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守义把后罩房收拾停当,再一次上到屋顶的时候,屋里的酒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
话头都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想起什么说什么。
“这金圆券真是狗屁,”
一个声音先起了头,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昨儿去鬼市出一批缎子,天没亮说好的价,
等快散市再去,又贬了一截,亏得心疼。”
“你那算好的,”
另一个接话,“我上月出两匹料子,头晌换的,后晌只够买半袋棒子面。”
“这年头,票子不如纸,纸还能引火。”
“可不是嘛。”
碰碗声,咂嘴声,有人打了个嗝,又有人添酒。
“要说上个月广济寺后头那户念书的,”
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截,带着点得意的腔调,“夜里摸进去,看着斯斯文文,屋里洋玩意儿不少。”
他停了一下,像是喝了口酒,才接着说,“他家那婆娘醒得早,张嘴就要喊,我拿布巾子捂她嘴,
没拿捏好,一口气没上来,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啧了一声:“手黑了点。”
“手不黑,东西能顺顺当当拉走?”
那声音不以为意,像是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才接着说,“相机、钢笔、料子,鬼市一转,银元到手。”
“念书的家里货是真多,”
另一个人接嘴,“就是胆子小。”
“你那点事算啥。”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前一阵有个拉包月的,攒了大半年银元,我瞅着他腰里硬,约去城外苇塘帮我拉一趟货。
到地方直接把人捆了,银元搜干净,人往苇塘泥坑里一按,车我给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一个苦拉车的,揣那么多钱干啥。”
“苇塘那地方确实稳,”
有人接话,“我之前去那边逮野兔子,老远都闻见臭味。”
“兔子哪有洋货值钱!”
有人起哄,拍了一下桌子,“上次劫那送担子的,挑夫不肯乖乖交货,挨了一棍子,躺地上直抽抽。
东西咱们分了,好些洋镜子、眼镜,卖去鬼市,赚得舒坦。”
“我在香厂那边捞过一回。”
一个声音紧接着开了口,像是憋了半天,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说,“我也在香厂捞过一回,一户洋行的,家里只有个女的。
东西拿完,见人长得俏,弟兄几个乐呵了一阵,完事一把火点了偏房。”
他停了一下,啧了一声,“那回是真舒坦,不但捞了东西,还捞个娘们儿。”
一帮人哄笑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碰碗,酒气混着笑声在屋里荡。
有个年轻的声音喊了一嗓子:“下回有这好事,带上我!”
“这年头,心软发不了财。”
一个声音压过笑声,像是总结似的,“过路的、独居的、看着体面的,瞅准机会就下手。
死几个人算什么?外头天天在打仗,哪天不死人。
干咱们这行的,只要银元能落袋,别的都不用管。”
“上次碰到几个半大孩子,在外头鬼市捡了点零碎,就敢跟咱爷们抢生意,”
又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火气,“逮住就打断腿,扔到坛根底下,冻死他丫的。
外二区这片地界,规矩是咱们定的,谁敢不服,就没好下场。”
“要说坛根,那地方扔东西最合适。”
有人笑着附和。
“就是野狗多,有时候夜里叫得人心烦。”
“管那些畜生干什么。”
先前那个粗嗓门接话,“等挺过这阵子,咱们跟二爷商量商量,添几辆三轮车,把这活也给抢过来。”
“说得对!”
众人跟着哄笑,碰碗声此起彼伏。
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有值钱的,就去谁家串门,管他掌柜、教员、洋行的,遇上就是缘分!”
又是一阵哄笑。
林守义蹲在屋顶上,手按着瓦面,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些人嘴里混出来的,全是一桩桩人命、欺辱、谋财害命的勾当。
他不认识他们,跟他们也没有私仇。
可他不想让这些人活到明天了。
他把目光看向倒座房,准备先把东西先收了,临走给他们来个大的,一了百了。
林守义摸到倒座房檐下,先贴着门框听了听,里头没人,只有前院北屋那边传过来的说笑声,隔着院子,闷闷的。
倒座房五间是连通的,一间套一间,没门没隔断。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整条屋子像一条长肠子,从东头通到西头。
最东头,靠墙一字排开九辆新式铁辐胶皮轮洋车,车辕朝院里,一辆挨着一辆,每辆之间留半尺空隙。
地面上垫着青砖,砖面磨得光滑,是防返潮泡坏木车架、皮坐垫的。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辆的车架,漆面锃亮,胶皮轮上还带着出厂时的纹路,没怎么跑过。
他没多看,心念一动,九辆车全收了。
地上空出一块,露出底下的黑砖地。
再往西,又是十二辆新式铁辐胶皮轮洋车,七成新。
墙根钉着一排木钩,钩上挂着打气筒、油壶、鬃刷,擦车布,油壶嘴上还挂着油珠。
这十二辆跟东头那九辆不一样,车架上有些磕碰的痕迹,座垫磨出了毛边,可轮圈没瘪,辐条没断,都是能跑的车。
十二辆车,连墙根木钩上的打气筒、擦车布、油壶、鬃刷,一并收了。
屋子中间是检修工位,一张厚榆木长案横在当中,案面被机油浸得发黑,虎钳、锉子、撬棍、油盆、
木楔、补胶皮的胶水、锥子,全摆在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案角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底剩了口凉茶,茶面上浮着个烟头。
地上铺着厚炉灰,炉灰里混着机油和胶皮屑,踩上去软塌塌,脚下也黏糊糊的。
心念转动间,长案、虎钳、锉子、撬棍、油盆、木楔、胶水、锥子,一样没落,全收了。
再往西,新式铁辐轮六成旧六辆,木辐条老车七成新五辆,合计十一辆。
木辐条老车跟新式铁辐轮不一样,轮子是木头的,辐条一根一根嵌在轮毂里,轮圈最外,钉一圈熟铁瓦。
有一辆车的车把上还缠着旧布条,应该是车夫自个儿缠的。
收了。
最西头,木辐老车六成旧七辆,报废待拆老木轮车三辆,合计十辆。
报废那三辆缺轱辘少把,只剩个车架子,拆下来的零件搁在旁边,一堆一堆的。全收了。
屋子里收完,出了倒座房,南侧还有个独立敞棚,没有门板,四面透风。
棚底下码着车轮、车辕、车身框架、弹簧、篷架、篷布、手闸、铜灯、铜铃、竹条、拆车散件,分门别类地堆着。
车轮靠墙立着,一个挨一个,木轮、铁轮、胶皮轮都有;车辕横着码,长短不一;
弹簧一捆一捆扎着,篷布卷成卷,铜灯铜铃装在一只木箱里,盖子没盖严,露出里头黄澄澄的一片。
收完,林守义站在敞棚底下,看向北正房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北屋里的笑声还在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碰碗声、拍桌声、扯着嗓子的吆喝声,混在酒气里,从门缝往外冒。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北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