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走到院子中间时,手里已经多了三枚香瓜手雷。
他蹲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拔掉保险销,抬头看向北正房门框上方的高窗,又看了看东西两边窗户没有窗棂的位置。
找准位置后,他把第一颗手雷的撞针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迅速起身朝高窗扔了过去。
手雷划出一道弧线,撞破高窗的窗纸钻了进去。
随即快速拿起第二颗,磕一下,扔向东边窗户。
第三颗,磕一下,扔向西边窗户。
然后转身就跑。
屋里先是一阵杂乱的声响,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东西?”
紧接着就是轰轰轰三声炸响,震得脚下的青砖地都颤了一下。
三颗手雷几乎同时炸开,高窗上的木格窗棂当场震碎,碎木片和碎玻璃碴子从窗口往外飞溅,哗啦啦落了一地。
东西两边的窗户更惨,整扇窗框都被气浪掀脱了,连着半截窗棂子飞出来,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窗户纸早烧没了,火苗从窗口往外蹿,黑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屋檐底下的椽子都燎着了。
随即是一连串的惨叫,混着哭喊和咳嗽声,有人喊“救命”,有人喊“着火了”,声音从浓烟里挤出来,
闷闷的,断断续续,很快就弱了下去。
等林守义翻上墙头时,北正房屋里已经烧了起来,是屋里的酒和煤油被炸开的火引着了,
火舌从窗口往外舔,黑烟滚滚地往上冒。
他没多看,沿着墙头往远处跑。
四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梆子声,还有保甲招呼人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从街口巷尾传了过来。
林守义一点速度都不敢降。
他知道,保甲带人不会来这边,他们的第一要务是卡死各自负责的街巷口子,查案不归他们管。
所以这几分钟的空档期,他必须跑出这片区域,还得赶紧赶回家。
这边离煤市街很近,那边肯定也会卡口子。
他沿着墙头一路往东,翻过几道院墙,跳进一条窄夹道,脚下不停,贴着墙根往煤市街的方向跑。
等他跑到自家后巷时,街面上已经响起了水会的铜锣声。
哐哐哐,一声接一声,越敲越急。
夹杂着杂乱的跑动还有喊话声。
水会是街面商户们筹钱办起来的救火组织。
北平城里的水会有些年头了,打前清时期就有。
那时候没有官办的消防队,街面上的铺子、宅门怕着火,就大伙凑份子,置办水桶、水龙、火钩、梯子这些家伙什,
敲锣的文善、救火的武善、现场指挥的都管,都是街坊中选出来的。
后来官面上有了消防队,可水会没散,一来消防队来得慢,二来水会都是街坊,救起火来比官面上的人上心。
商户们按月交会费,养着水会的人,图的就是个心安。
别看这是个松散组织,但很有钱,水会的会首必须是大商号有威望的人担当,所以水会在街坊中很有威信力,
甚至比保甲说话还管事。
这会儿锣声响得急,说明火势不小,水会的人正往那边赶。
林守义没停步,贴着墙根往自家后墙摸。
他翻墙进到院子时,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北正房亮着灯。
他明白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孩子们肯定都跑北正房待着了。
外面又是爆炸又是敲锣喊话的,家里人头一件事就是往一块儿凑,把门顶死,等消息。
他走到北正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立刻响起苏蕙兰紧张的问话声:“谁?”
“我。”
门里静了一息,然后是门闩被抬起来的响动,接着门板被拉开一条缝,苏蕙兰探出半张脸来,看清是他,才把门开大。
林守义侧身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门闩重新插好,又拿顶门杠顶上。
等他转过身时,苏蕙兰把手里攥着的枪塞进了怀里。
那是一把狗牌撸子,枪身短小,适合藏在身上。
如今这个世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防身武器必不可少。
特别是经历了今晚这件事,听到那些人是怎么害人的,林守义觉得,安防还得加强。
两人进到西里间,屋里灯亮着,马秀娟坐在炕沿上,怀里搂着小菊和淑英,安顺和安平挤在炕里头,
安和站在炕边,几个孩子都睁着眼,盯着门口。
安福睡在炕里头,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苏蕙兰压低声音问:“外头怎么了?锣响得这么急。”
林守义边摘帽子围巾边说:“车行那边着了火,水会的人正往那边赶呢。”
他顿了顿,又说,“行了,都早点睡,今儿都搁这屋挤一挤。”
安平从炕里头探出脑袋:“爹,着火了?大不大?”
林守义说:“不大,水会的人已经去了,离咱这儿远着呢。”
安平又问:“那锣为啥敲得这么响?”
林守义说:“锣敲得响,是催人赶紧去救火。
你当是给你敲着玩呢?赶紧睡。”
淑英跟小菊两人嘀嘀咕咕地说:“别怕,离咱家远着呢。”
小菊点了点头,“我没怕。”
可那双眼睛还盯着窗外,手攥着她娘的衣角没松。
安和看着林守义问:“爹,那车行是不是西边的?我听声音是西头那边过来的。”
林守义看了他一眼:“你管它是哪边的,睡你的觉。
明儿还得早起。”
安和哦了一声,脱了鞋往炕上爬。
安顺往里挪了挪,给安和让出半截被子,嘴里还嘟囔:“哥,你身上凉,别挨着我。”
安和说:“嫌凉你往那边挪。”
两个人挤了两下,被苏蕙兰瞪了一眼:“都别闹了,睡觉。”
马秀娟把煤油灯捻小了些,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屋里暗下来。
几个孩子挤在一处,安顺打了个哈欠,安平跟着也打了一个,没一会儿,呼吸声就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