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那两人还在吵吵,旁边那个坐车的一把拦着林守义,问他:“盐业银行两毛去不去?”
问得林守义还愣了一下神,这还有自己加价的呢?西河沿盐业银行,没多远,平日也就一毛或者一毛出头就能走。
他把车把往下一压:“走。”
坐车的提了一把棉衣前摆,踩着踏板上了车。
那两个吵架的车夫一看这架势,立马都停了嘴。
其中一个瞪着眼问林守义:“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先在这儿说好的,你怎么半道截胡?还讲不讲规矩了。”
另一个也接上:“就是,两毛你就拉?坏了行情你知不知道?”
不等林守义反应,坐车的早就不耐烦了,他摆了摆手:“你们俩先吵着,吵完了再拉,我等不起。”
又转头催林守义,“快走快走。”
林守义咧了一下嘴,拉起车就往北跑,棉围子都没用,因为路真的不远。
身后那两个车夫还在嚷嚷,一个说“两毛就拉,这活儿还怎么干”,另一个说“往后都这么干,谁还守规矩”,
嚷嚷声渐渐被车轱辘声甩在了后头。
林守义一路往北跑,不进大栅栏。
街上有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平张前线战事消息!三十五军固守新保安!”
他瞥了一眼,没停。
沿街还有好几处车夫拉扯吵架的,为了一趟活争得面红耳赤,他也没理,拉着车从人缝里穿过去。
跑到十字路口,他往右一拐,进了西河沿东段。
西河沿是一条长巷,被煤市街一分为二,西段直抵南新华街,东段到前门大街。
这条巷子银行、旅馆扎堆,巡警岗哨也多,隔几步就有一个,枪挎在肩上,眼睛扫着来往的人。
路南门牌是双号,汇泉银号、乾云生银号、仁昌金店一家挨一家,门脸都不大,可铁栅栏门、厚门板,
一看就是做银钱生意的地方。
路北是单号,银行的气派就大不一样了。
29号是金城银行南城办事处,灰砖门楼,门脸不算宽,可墙厚门沉,门口立着两个石柱,柱头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再往东,9号是交通银行,这栋楼最扎眼,三层洋楼,青砖到顶,檐下却嵌着一排琉璃斗拱,黄绿相间,
在灰扑扑的街面上亮得晃眼。
洋楼的窗子是拱形的,铁艺栏杆,可斗拱却是地道的中国样式,中西合璧,据说是一位姓杨的建筑师设计的,
在北平城的银行建筑里独一份。
7号就是盐业银行,红砖三层洋楼,墙面磨得平整,窗户又高又窄,窗框漆成深绿色,楼顶砌着女儿墙,
墙头上还立着几个石雕的装饰,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型的堡垒。
林守义把车停在楼跟前,回头说:“盐业银行到了。”
那人下车,扔了一枚两角的银角子给林守义,转身就往银行走去。
林守义接住钱,往怀里一塞,实际上是进了玉扣。
啪的一声,就砸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里面全是他这几天的劳动成果。
他把这一份收入单独存放,就是想看看,从现在起,一直到解放后上班,能挣到多少。
他抬眼往东看,再往东,大片的旅馆群,什么中西旅馆、金台旅馆、燕宾旅馆、迎宾旅馆,都在这一片。
二层砖木小楼,远远望去灰沉沉一溜,门脸挨着门脸,招牌一个接一个,有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有的还亮着。
旅馆门口站着拉客的伙计,见了拎包袱的就迎上去问住不住店。
“拉车的。”
有人招呼他,“察哈尔兴业银行一毛去不去?”
“去。”
林守义连忙应,拉起车就往那人跟前跑。
察哈尔兴业银行是趟顺路活,就在十字路口西段往西一点。
那人上了车,林守义拉起车把,小跑着往西走。
西河沿西段比东段安静些,银行少了,旅馆也少了,路边的铺面多是些小门脸,有卖针头线脑的,
有修钟表的,有裁缝铺。
跑到十字路口往西一点,察哈尔兴业银行的门脸露出来了,灰砖墙,黑漆门,门口立着个石鼓墩。
那人下了车,摸出一毛钱递给他,林守义接了,揣进怀里。
这一毛挣得很顺溜,前后没跑多远,连汗都没出。
快中午的时候,他拉了一趟去大李纱帽胡同的,正好能顺路回家。
刚到胡同口不远处,就瞧见一群人在那儿打群架。
一边七个人,一边六个人,棍子、扁担、拳头,打的有来有回的。
“我操你姥姥的!这口子是我们先占的!”
一个黑脸汉子抡着扁担,照对面一个矮个子的肩膀上就是一下,矮个子“嗷”一嗓子,往后退了两步,
嘴上还不饶人,“你他娘的占了就是你的?车口是罗二爷的,罗二爷都没说什么,谁有本事谁占!”
“就算罗二爷说了,也轮不着你这王八羔子!”
黑脸汉子又抡了一扁担,这回被对面一个壮汉拿棍子架住了,棍子磕着扁担,啪的一声脆响。
壮汉往回一推,黑脸汉子趔趄了两步,骂了一句:“日你娘的,还敢还手?”
他身后几个人一拥而上,对面也不示弱,两边就在胡同口扭打成一团。
有人挨了一拳,鼻子见了血,拿手背一抹,血糊了半张脸,嘴里还骂着:“你娘的,今儿谁怂谁是孙子!”
有人被按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撒手!你他娘的撒手!”
按着他的那个不理,抡起拳头往下砸,砸了两下,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开。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没人敢上前拉,只远远地站着,伸着脖子瞅。
林守义一看就明白,这是抢车口呢。
罗二尧一倒,车口空了,谁都想插一脚。
大李纱帽胡同是八大胡同里唯一一条连着煤市街的胡同口,活多,人多,谁占了这口子,谁就攥着一条活路。
他把车停远了些,没往跟前凑。
大李纱帽胡同这地方,在八大胡同里数它档次低。
房屋简陋,不讲才艺,主打皮肉生意。
里头窑子多,饭庄、照相馆、杂货铺也有,进进出出的人杂,就显得乱,可活也多。
再往里还有小李纱帽胡同,那地方更没档次,是最下等的去处,洋车夫、小商贩、跑合的、
底层伙计最爱往那儿跑,因为花销低。
他调转车把,绕开打架的那群人,拉着空车往家走。
身后的叫骂声和棍棒磕碰的声响一直都在,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