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林守义一直磨蹭到快八点了,才拉车出门。
晌午的第一趟活,昨天已经被孙敬堂给预定了,他掐着点到地方接人就行。
刚一走出院门,他就觉出了今天的煤市街跟平日里的不一样。
取灯胡同口两边墙根下,多了一些蹲着晒太阳、满脸不知所措的人。
往日这个时间点,大街两边早就三三两两蹲着等趴活的洋车,今天一辆都没有。
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望着街面,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有几个他认得,都是车口的车夫,平日这个点早该拉着车满街跑了,这会儿却蹲在这儿晒太阳。
还有几个面生,兴许是昨儿夜里那场火闹的,车行出了事,车口乱了,车夫没了去处。
林守义心里想着,外二区的车口最近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等过了今天,别的车行发现德顺车行连洋车都没有了,肯定会出来抢地盘。
罗二尧一倒,他手里那些车口、份子、场子,就成了没人管的空档。
那些中小车行的掌柜,平日里被罗二尧压着,这回逮着机会,谁不想往上拱一拱?
抢车口、抢地盘、抢着收份子,少不了一场乱。
可这乱,跟他林守义没关系。他一个跑散口的,不归哪个车口管,谁抢了地盘,也抢不到他头上。
林守义没再多想,把车绊一解,拉起车把,往孙敬堂的敬堂粮油铺方向走。
他拉着车到了敬堂粮油铺门口,孙敬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外头套着件黑坎肩,手里拄着根拐杖。
见林守义来了,点了点头,上了车。
林守义把车围子给他裹好,拉起车把,转头往南跑。
跑了一段,林守义没话找话地问:“孙保长,昨儿夜里是怎么回事?那么大动静,锣敲得满街都听得见。”
孙敬堂闷了好一会儿才说:“德顺车行走水了,烧得不轻。”
林守义问:“怎么走的?”
孙敬堂说:“谁知道呢。
大半夜的,忽然就着了。
水会的人赶过去,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压住。”
他顿了顿,又说,“罗二尧那院子,这下怕是保不住了。”
林守义问:“那车行里的车呢?”
孙敬堂说:“听说是烧了不少。
具体的,我也没打听。”
林守义没再问,拉着车一路往南,过了南口,转珠市口大街往西。
街上人还不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
过虎坊桥的时候,孙敬堂忽然说:“你这两天拉活的时候注意着点,少往人多的地方凑。
最近咱这一片怕是得乱一阵子了。”
林守义喘着气应了声:“我知道了。”
孙敬堂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洋车一路沿着骡马市大街往西,跑了没多远,路北就是梁家园胡同的口子,外二区公所在里头。
孙敬堂没让他往里拉,林守义把车停在胡同口,孙敬堂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一块大头递给他,说:
“中午前你再来接我一趟。”
林守义伸手接过来,摸了摸兜里,凑了五毛银角子找给他。
孙敬堂接住,揣进怀里,拄着拐杖往胡同里去了。
林守义拉起车,还没转过头来,就有人招手要车,去南新华街。
他拉了没多远,到了南新华街,那人下了车,他又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远,又有人拦车,去菜市口。
菜市口刚把人放下,还没喘口气呢,旁边又有人问他走不走,去前门大街。
他应了一声,拉起车就往前门大街跑。
这一晌午,活就没断过。
这趟刚跑完,那趟就立马能接上,好像满大街的人都在这个晌午往外跑。
有去火车站的,有去医院的,有去亲戚家的,一个接一个,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他拉着车在街上跑,从煤市街跑到虎坊桥,从南新华街跑到菜市口,从菜市口跑到前门大街,
从前门大街又跑回珠市口,两条腿越跑越沉,后来就没了知觉,只凭着惯性和一股子劲儿往前迈。
中午前他掐着点跑回梁家园,孙敬堂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
他把人拉回煤市街,孙敬堂下了车,说了句“明儿还是这个点”,拄着拐杖回了铺子。
中午吃完饭,他躺炕上歇了一会儿,让两条腿放松了一下。
心里还琢磨过,下午应该不会像上午一样了吧。
谁承想,下午比上午的活还多。
他麻木地一趟趟跑着,直到两条腿重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费劲时,他不得不提前收了车。
回到家后,他只喝了两碗茶,连晚饭都没吃就睡着了。
就连来接闺女的方德顺,喊了他两嗓子都没喊醒他。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的,连梦都没做,直到第二天天大亮才醒。
吃完饭,林守义拉车出了门。
今天街面上的气氛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取灯胡同口没人蹲着了,昨天那些缩着脖子晒太阳、满脸不知所措的人不见了,街面上多了一些瞎转悠的人,
东走走西看看,也不像要坐车,也不像要办事,就那么晃荡着。
蹲活的洋车也有了,三三两两停在街边,车夫凑在一块儿,说话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些。
等林守义从区公所回到煤市街时,街面上已经开始乱了。
一辆洋车从街东头跑过来,车上坐着人,车夫弓着背跑得飞快。
街西头另一辆洋车看见了,车夫一拧车把,斜着就插了过去,想抢在前头。
两辆车差点撞上,东头那车夫一脚蹬地刹住了,骂了一句:“你他娘的抢什么抢!”
西头那车夫也不让:“谁抢了?我这是正常跑!”
两个人隔着车把吵起来,车上的乘客皱着眉,直催快走。
旁边几个蹲活的车夫围过去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劝架。
再往前走,街边两个车夫为了一趟活争了起来,一个说是他先招的手,一个说是他先问的价,
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动手了。
林守义拉着车从旁边过去,没凑那个热闹。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失了秩序的样子。
从前罗二尧在的时候,车口有规矩,份子是重,可谁在哪儿拉活、谁归谁管,都清清楚楚。
如今罗二尧一倒,车口空了,规矩也没了,谁都往空子里钻,钻着钻着就撞到一块儿了。
这还只是个开头,往后怕是会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