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川到槐安里的时候,时间还早。
巷子里只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女人端着搪瓷盆蹲在门口洗衣服,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车旁跑过去,他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黑色轿车停在这条老旧的巷子里,多少有些惹眼。
贺砚川没有让司机跟着。
他从后排取出昨晚买好的东西,独自往巷子里走去。
秦家的院门没有关。
秦松年正坐在屋檐下喝茶,小满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正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处写字。
听见脚步声,秦松年抬起头。
“这么早?”
“过来看看。”
贺砚川走进院子,目光先在四周扫了一遍。
厨房里没有人,东厢房的门也敞着,却不见许春禾的身影。
“她呢?”
“去机械厂门口卖面了。”
秦松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你不是来看我的?”
“就是来看您的。”
“我看你是顺便看我。”
秦松年端起茶杯,没再拆穿他。
小满听见两人的对话,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
看清站在院门口的人以后,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贺叔叔!”
孩子连手里的铅笔都没来得及放下,便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朝他跑了过去。
由于孩子跑得太快,整个身体都撞在他胸前。贺砚川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手臂却已经牢牢托住了他。
“贺叔叔,你真的来了。”
“嗯。”
“我一直都很想你。”
小满搂着他的脖子,脸上的欢喜没有半点遮掩。
“我还以为以后都很难见到你了呢。”
贺砚川看着近在咫尺的孩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双手便托住小满的身体,将他举了起来。
孩子腾空的那一刻,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个动作来得太过自然。
昨晚在贺家抱圆圆时,他还在担心自己姿势不对,手臂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此刻将小满举过头顶,他竟像是早已做过许多次。
小满也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笑出声。
“好高!”
他低头看着贺砚川,短短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贺叔叔,再高一点。”
孩子的笑声落进安静的院子里。
贺砚川心里的那点疑惑很快被冲淡。
他又将小满向上举了一些。
“现在呢?”
“还能看得更高。”
“看见什么了?”
“看见秦爷爷家的屋顶了,还看见外面的树。”
小满兴奋地四处张望,伸出一只手,像是想去碰屋檐下垂落的树叶。
秦松年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会儿。
“差不多行了,别刚来就把孩子摔着。”
贺砚川这才将小满放下来。
孩子的双脚刚刚落地,便又抱住了他的腿。
贺砚川垂眼看着他,嘴角多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妈妈去卖面了。”小满仰头告诉他,“她说卖完就回来。”
“你怎么没跟着去?”
“妈妈说机械厂门口的人和车都多,让我留在家里。秦爷爷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完,跑回小板凳旁边,将那张旧报纸拿了过来。
报纸空白处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前两个还能勉强看出形状,最后一个“满”字挤成了一团,右边也少了一笔。
小满指给他看。
“这个是陈,这个是小,这个是满。”
贺砚川看着那三个字。
陈小满。
孩子随了陈景安的姓。
不知道为什么,那三个本来再平常不过的字落进眼里,却让他胸口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
“我写得好吗?”
小满还在等他回答。
贺砚川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
“前两个写得很好。”
“那这个呢?”
“这个少了一笔。”
小满低头看了看。
“秦爷爷也说少了,可是这个字太难了。”
“慢慢练。”
“贺叔叔会写吗?”
“会。”
小满立即把铅笔递给他。
贺砚川在那几个歪斜的字旁边,重新写下陈小满三个字。
他的字迹端正利落,与孩子写下的几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满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贺叔叔写得比秦爷爷好看。”
“我还没聋。”
屋檐下传来秦松年的声音。
小满立即捂住嘴。
贺砚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将报纸和铅笔放回小板凳上,随后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贺砚川将放在院门口的东西拿了过来,将装着铁皮汽车的纸盒递到小满面前。
小满没有立即接把东西接过去。
他先看了看纸盒,又抬头看向贺砚川,眼里分明带着好奇,两只手却背到了身后。
“怎么了?”
“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贺砚川的手停在半空。
别人。
昨天要走的时候,小满追着问他还会不会再来。昨晚回去,他想着孩子喜欢什么,特意让司机在百货商店门口停车。
现在到了小满嘴里,他却只是一个不能随便收东西的别人。
胸口那股莫名的不适比看到陈小满三个字时更加清晰。
贺砚川看着孩子。
“我是别人吗?”
小满被问住了。
他皱起眉,认真想了很久。
妈妈说过,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贺叔叔不是他们村里的人,也不是秦爷爷家的亲戚,认识的时间更不算长。
可贺叔叔帮过妈妈,也陪他抽过血。他害怕的时候,贺叔叔给过他糖,还把手给他抓。昨天贺叔叔头疼,他一直担心,晚上睡觉前还在想,贺叔叔会不会再来。
小满想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我很喜欢贺叔叔。”
“所以呢?”
“喜欢的人,应该就不是别人吧?”
贺砚川望着他。
这句简单的没有道理的话,让堵在他胸口的那点不舒服一下散开了。
“嗯。”他将纸盒重新递过去,“所以可以收。”
小满仍旧有些犹豫。
“妈妈回来以后会不会说我?”
“如果她不同意,你再还给我。”
听见还能归还,小满这才伸手接过纸盒。
他没有立即拆,而是小心地抱在怀里。
“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
小满将纸盒放在小板凳上,一点点掀开盖子。
黑色铁皮小汽车露出来时,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汽车的车身漆得乌黑发亮,车窗和车灯都画得十分精细。侧面有一把小小的发条钥匙,只要拧紧,四只轮子便能自己转动。
“是小汽车。”
小满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跟贺叔叔坐的车一样。”
“拿出来试试。”
孩子这才将汽车捧出来。
贺砚川替他拧紧发条,把车放到青石板上。
黑色小汽车沿着砖缝向前跑去。
小满立即追了上去。
汽车撞到门槛停下来,他又捡起来,学着贺砚川刚才的动作拧发条。第一次用力太小,汽车只走出两步便停下了。
“它怎么不跑了?”
“再拧两圈。”
贺砚川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重新拧紧发条。
一大一小就这样蹲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铁皮汽车一次次沿青石板跑出去。
小满每次都抢着去捡。
他跑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停过。
贺砚川望着他,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孩子的喜欢来得简单而直白。
一辆汽车,一句还会再来,便足以让他高兴很久。
不需要他证明什么,也不需要他答应任何条件。
那是他回到贺家五年以来,从未在任何一段关系中得到过的轻松。
秦松年坐在屋檐下,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小满脸上移到贺砚川身上,又慢慢落回茶杯里,眼中多了一些思索。
将近九点,院门外传来了木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小满立即抬起头。
“妈妈回来了!”
他抱起铁皮汽车,朝院门跑去。
贺砚川也站了起来。
许春禾推着小车停在门外。
车上的面盆已经空了,使用过的粗瓷碗摞在铁皮桶里。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衣袖沾着煤灰,后背的布料也被汗水浸出了一片深色。
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车把。
掌心和指根被粗糙的木头磨得通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贺砚川看见的第一眼,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他只知道她在机械厂门口卖面。
直到此刻真正看见她独自推着炉子、锅碗和铁皮桶从外面回来,他才清楚那辆车到底有多沉。
她刚到海市没几天,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买锅和炉子都要去旧货市场一件件地挑。
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
可她从未向任何人抱怨过。仿佛再沉的车、再远的路,只要咬着牙,自己也能推过去。
贺砚川看着她被磨红的掌心,心里那股闷意逐渐变成了一阵无法忽视的疼惜。
“卖完了?”
许春禾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卖完了。”
她说这句话时,疲惫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点笑意并不张扬,却像清晨穿过屋檐的阳光,一下落进了贺砚川眼里。
他心中的闷意也随之散开。
“妈妈真厉害!”
小满抱住许春禾的腿。
“二十碗都卖完了吗?”
“都卖完了。”
“那我们赚钱了吗?”
“赚了。”
“冰棍呢?”
小满刚问出口,又赶紧补了一句。
“没买也没关系。”
许春禾从空下来的盆里取出用油纸包着的冰棍。
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冰棍也有些软,好在还没有完全融化。
“答应你的,怎么会不买?”
小满接过冰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他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掰下一半递给许春禾。
“妈妈一半。”
许春禾接了过来,母子俩站在院子里,一人拿着半截快要融化的白糖冰棍。
小满吃得格外珍惜,每次只舔一点,融化的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来,他立即低头接住,舍不得浪费。
贺砚川站在一旁看着。
昨晚百货商店里,一包动物饼干的钱便能买下几十根这样的冰棍。
可小满只得到一根,第一件事仍旧是分给母亲一半。
“妈妈,贺叔叔还给我买了小汽车。”
孩子吃了几口,终于想起怀里的玩具。
“它会自己跑,跟贺叔叔的车长得很像。”
许春禾低头看向那辆铁皮汽车。
“谁让你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