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了。
“贺叔叔说,他不是别人。”
贺砚川原本还因孩子记住了这句话而有些愉悦,听见许春禾问话的语气,那点愉悦很快淡了下去。
许春禾将剩下的冰棍递给小满,走到院门旁边。
那里还放着两只纸袋。
一个装着苹果,另一个装着动物饼干。
她没有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东西也是贺砚川带来的。
“贺先生,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她将纸袋拿起来,又从小满手里取过玩具汽车,放回纸盒。
小满没有阻拦,眼睛却一直看着那辆刚刚玩了没多久的小汽车。
“只是几样给孩子的东西。”贺砚川的眉头慢慢皱起。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收?”
“我们跟您非亲非故,不能总拿您的东西。”
非亲非故。
又是与“别人”相同的意思。
贺砚川方才刚刚被小满抚平的那点不舒服,再一次堵在了胸口。
他看向许春禾。
“你一定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许春禾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对您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对小满来说太贵重了。他现在收习惯了,以后看见喜欢的东西,便会觉得别人都应该给他。”
贺砚川听见别人两个字,脸色更沉了几分。
“我不是随便什么人。”
“可是……”
“够了。”
贺砚川打断她。
他不想继续听下去。
许春禾说得句句客气,也句句有道理,正因为如此,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没有。
这些东西是他自己想买的,许春禾没有向他开过口,小满也没有向他讨要过。
他昨晚为了一辆孩子的玩具,第一次在百货商店的柜台前挑选那么久。今天推掉上午的安排赶到这里,甚至在来的路上想象过小满收到汽车时会有多高兴。
小满的确很高兴。
可许春禾一回来,他做的这一切就成了没有分寸的打扰。
贺砚川看着她手中的纸袋和纸盒,胸口积压的烦闷越来越重。
他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送。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小满,孩子拿着剩下的半根冰棍,站在许春禾身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汽车送给你了。”贺砚川停顿片刻,“如果你不喜欢,下次见面再还给我。”
小满立即说:“我喜欢。”
贺砚川看了他一会儿。
“喜欢就留着。”
他没有再给许春禾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秦家到巷口还有一段路。
贺砚川独自沿着狭窄的青石巷向外走,身后始终没有传来许春禾追出来的脚步声。
司机守在停靠路边的黑色轿车旁,看见他从巷子深处出来,立即上前打开后排车门。
贺砚川坐进车里,又朝槐安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幽深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已经看不见那对母子的身影。
“贺先生,去公司吗?”司机问。
“去公司。”
黑色轿车缓缓起步。
就在汽车即将驶过巷口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小满抱着那辆小汽车,站在巷口的墙边,正朝轿车离开的方向张望。
贺砚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孩子没有再往前追,只站在那里,直到身影随着不断拉远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
贺砚川这才收回目光。
昨晚那股因为即将再见到母子二人而生出的期待还未散尽,此刻却只剩下一阵沉沉的失落。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先是小满被举起来时开心的脸,随后又变成许春禾将东西递还给他的模样。
他并不后悔来这一趟。
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当成别人,会让他如此难受。
院子里,汽车驶远以后,小满才慢慢走回来。
许春禾低头看着纸盒。
“妈妈,贺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可能有一点。”
“因为我们不要他的东西吗?”
许春禾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他们才认识不久,不该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贺砚川离开时的神情,却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沉闷。
仿佛她刚才退回去的不只是几样东西,而是一个人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的某种心意。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许春禾便将它压了下去。
她和贺砚川过去或许认识,如今的他们却都有各自的生活。
在弄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之前,她不该因为几次帮助,便轻易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小满,把汽车装好。”
“要还给贺叔叔吗?”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他。”
小满低下头,手指摸了摸汽车光滑的车顶。
“可是贺叔叔说,喜欢就可以留下。”
许春禾看着孩子失落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妈妈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别的。”
“我不要别的。”小满将小汽车抱在怀里,“我就喜欢贺叔叔买的这个。”
许春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檐下,秦松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东西先让孩子留着吧。”
许春禾转头看向他。
“秦叔,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和贺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他已经帮过我们那么多,还给小满买这些东西,别人知道了也会说闲话。”
秦松年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们这么上心吗?”
许春禾摇了摇头,她也想知道。
贺砚川第一次在石桥村见到她,便表现出了异样。到了海市以后,两人不过偶然见了几次,他对小满的亲近却一天比一天明显。
她不知道这些究竟是因为那段共同失去的记忆,还是仅仅出于他的同情。
“他可能怀疑我们以前认识。”许春禾道,“可我不记得他,他也没有想起来。”
秦松年沉默片刻。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家里的事?”
“没有。”
许春禾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有未婚妻的事,我昨天已经听说了。”
秦松年看了她一会儿。
“既然知道,心里就该有数。他和张曼琳订婚多年,这件事海市不少人都知道。”
许春禾低下头,看向小满怀中的那辆小汽车。
汽车漆黑发亮,在晨光下映出清晰的光泽。
她昨天便知道贺砚川已经订婚。
只是今早看见他陪小满玩汽车,看见小满扑进他怀里时毫不遮掩的欢喜,她竟一时忽略了这件事。
刚才贺砚川离开时,她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沉闷。
如今被秦松年重新提起,那份不该有的动摇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无论贺砚川为什么会对她和小满格外上心,他终究已经有了未婚妻。
他们过去或许认识,也或许不认识,可在找回记忆、弄清真相之前,她不能只凭几次莫名的熟悉,便毫无顾忌地靠近一个已经有婚约的男人。
许春禾看着那辆铁皮汽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坚持退还东西并没有错。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最后受伤的便不止一个人。
“小满。”
孩子抬起头。
“怎么了?”
“以后贺叔叔再给你买东西,不可以收了。”
小满抱紧汽车。
“为什么?”
许春禾停顿了一会儿。
“因为贺叔叔已经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是什么?”
“就是以后会和他结婚、一起生活的人。”
小满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那贺叔叔结婚以后,就不能来找我们了吗?”
许春禾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已经空下来的院门,脑海里又浮现出男人刚才离开时压着不悦与失落的脸。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目光。
“他本来就不该总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