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以后,贺砚川抱着小满直接走进卧室,弯腰将孩子放到床上。
小满睡得太沉,后背刚碰到床单,身体便不安地动了一下。贺砚川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旧护在他背后,等孩子重新睡稳,才慢慢将手臂抽出来。
许春禾蹲在床边,替小满脱掉鞋袜。
孩子脚上还沾着几粒没有清理干净的细沙,她拿湿毛巾擦过一遍,又将卷起来的裤腿放下。
贺砚川站在床边看着。
那枚白色的贝壳仍旧被小满握在手里,他担心孩子睡着以后硌到自己,伸手想要取出来,小满却像是有所察觉,手指立即收紧了。
贺砚川没有再拿,只将孩子的手放到枕边,又替他拉好薄被。
许春禾起身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从卧室出来,原本坐在客厅里的几个人立即各自忙碌起来。
许母低头整理带回来的布包,将已经叠好的衣服翻出来,又重新叠了一遍。顾母拿起桌上的水壶,挨个往杯子里添水,明明其中两只杯子还是满的,水险些溢出来。
许父靠在沙发上,拿着那张已经看过几遍的药品说明书继续研究。顾父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仿佛楼下突然出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许春夏最忙。
她将相机里的胶卷往前卷了一格,又觉得不对,低头摆弄了半天,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们。
客厅里一时间全是翻东西、倒水和摆弄相机的声音,偏偏没有一个人说话。
贺砚川看了众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许春禾。
“我们出去聊聊。”
许春禾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同许母交代了一声,让她照看小满,便跟着贺砚川走出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贺砚川一直走到尽头的窗边,才停下来。
窗外是海市的夜景。街道两旁亮着成排的路灯,车辆从楼下缓慢驶过。隔着紧闭的玻璃,听不见半点声音。
许春禾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你想跟我说什么?”
贺砚川转身看着她。
“什么时候决定回安平的?”
“昨晚。”
“昨天晚上?”
“嗯。”
也就是说,今天去海边以前,她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贺砚川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今天在海边,你没有拒绝我陪小满,是因为你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海市?”
许春禾没有否认。
“回到安平以后,他想再见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方便。”
“所以你想让他今天高兴一点。”
“嗯。”
贺砚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下去,他忽然问:“那你呢?”
许春禾没有明白。
“什么?”
“你想过小满回去以后很难再见到我。”贺砚川看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以后,我也很难再见到你?”
许春禾张了张嘴,原本已经想好的那些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确实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允许自己继续往下想。
安平才是她的家。
那里有等待了她五年的父母,也有她被遗忘的过去。她回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根本不需要因为贺砚川改变。
“安平离海市不算太远。”她说道,“如果你以后想见小满——”
“我说的不是小满。”
贺砚川打断了她,从听见她要回安平开始,他便一直压着自己的情绪。
可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没能完全忍住,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难过。
许春禾听出来了,原本还可以告诉自己,他舍不得的是小满,是那个很可能与他血脉相连、却已经被他错过四年的孩子。
可她听出了他的难过。
原本她还可以告诉自己,他舍不得的是小满,是那个很可能与他血脉相连、却已经被他错过四年的孩子。
可贺砚川没有给她继续装糊涂的机会,他问的是她。
这个认知让许春禾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映着两人身影的玻璃窗。
贺砚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下意识逃避的动作。
他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察觉到答案可能并不是自己想听的,却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许春禾。”
她不得不重新看向他。
贺砚川的下颌微微绷紧,白天那点藏也藏不住的愉悦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问的是你。”他望着她的眼睛,将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你离开海市以后,还想不想见我?”
许春禾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贺砚川的袖口上。那里还沾着几粒没有拍干净的细沙,是下午陪小满挖沙坑时留下的。
几个小时以前,他还蹲在海边,任由小满在旁边指挥。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甚至一度觉得那样的画面安宁得让人舍不得打断。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问她离开海市以后,还想不想再见他。
许春禾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不想”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可要她承认自己还想见他,又像是亲手推翻了昨晚划下的那条界线。
她低下头,右手拇指反复扣着食指指腹。
贺砚川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去。
她抠得越来越用力,食指上很快留下一道发红的印子。
贺砚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许春禾下意识想要抽回去,他却没有松开,只用拇指将她紧紧扣在一起的两根手指分开。
“别抠了。”
许春禾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只能抬头看他。
贺砚川刚才确实很想立刻得到一个答案,可看见她为难成这样,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急切还是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你现在不想回答,可以先不回答。”
许春禾没有想到他会忽然退让。
贺砚川仍旧握着她的手,目光从那道被她自己抠出来的红印上移回她脸上。
“后天一定要走?”
许春禾没有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件事。
“车票还没买,不过应该就是后天。”
“晚几天。”
“爸妈他们请不了太久的假。”
“那让他们先回去,你和小满——”
话说到一半,贺砚川自己先停了下来。
许春禾好不容易才找到家人,他没有理由让她继续留在海市,更不可能让她眼睁睁看着父母离开。
许春禾试着抽回手。
“就算晚几天,我还是要回去。”
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贺砚川便握得更紧。
“那我们结婚。”
许春禾愣愣地看着他,甚至忘了继续挣开。
“什么?”
“我们结婚。”
贺砚川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你要回安平,我陪你回去。你想住在父母身边,我们就在附近买房子。小满以后在哪里上学,也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安排。海市这边——”
“你先等一下。”
许春禾不得不打断他。
他说得太快了,前一句才答应可以让她慢慢考虑,后一句却已经将结婚以后住在哪里都安排好了。
“贺砚川,你是不是脑子晒糊涂了?”
“是。”他承认得没有半点犹豫。
许春禾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反倒被这一个字堵了回去。
“结婚不是你这样决定的。”
“那应该怎么决定?”
“至少不该因为我要回安平,你就突然让我嫁给你。”
“不是突然。”
贺砚川看着她。
“我本来就想娶你,只是我以为还有时间。”
他以为她会在海市多留一段日子,也以为今天以后,他们还会有很多机会慢慢熟悉。
明天可以再去找她,后天还可以带小满出去。等她们对他产生习惯,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留在母子二人身边,将错过的那些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可她决定离开。
今天在海边时,她看着他陪小满玩,没有阻止他抱孩子,也没有他对的靠近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他以为那是开始。
可对她而言,却是一场提前准备好的告别。
“现在你要走了,我等不起了。”
许春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越跳越快。
“可就算我们结婚,我也还是要回安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嫁给我,我就有名分跟你一起回去。”
贺砚川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那道被她扣红的印子上。
“我不用再猜你回去以后还会不会见我,也不用去想,今天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去。”
许春禾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也不能再用一句‘我们是陌生人’,就把我撇得干干净净。”
他说到这里,向她靠近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小段距离,近得许春禾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也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贺砚川为什么会突然提出结婚。
他并不是不让她回家,他只是发现自己留不住她,又害怕她这一走,今天拥有过的一切便再也不会回来。
“许春禾。”
贺砚川没有再说房子,也没有继续安排那些尚未发生的以后。
他看着许春禾,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无论自己将一切安排得多么妥当,只要她不愿意,那些设想便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在察觉到可能弄疼她时,稍稍松开了一些。
“我知道现在让你嫁给我很荒唐。”
他的唇角似乎想要弯一下,最终却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我真的不知道……”
贺砚川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无措。
“还能用什么办法把你留下来。”
许春禾的心一点点乱了。
“所以......请你嫁给我,好不好?”
“你要回安平,我陪你回去,让我跟你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