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海站在酒店门廊外,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夜里的风从停车场穿过来,将刚升起的烟雾很快吹散。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贺砚川的车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动。
十几分钟前,许春禾一个人回了套房。
她进门以后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小满醒了没有,便径直走进卧室。顾砚海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又等了很久,始终不见贺砚川回来,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没有立即过去。
直到指间的烟燃到尽头,顾砚海才将烟头按灭在门旁的立式烟灰缸里,朝停车场走去。
轿车里一片昏暗,他来到副驾驶旁,屈起手指敲了两下车窗。
过了几秒,车锁才从里面打开。
顾砚海拉开车门坐进去。
贺砚川靠在驾驶座上,脸偏向另一侧,听见关门声,他才抬手很快地擦过眼角,随后坐直身体。
“你怎么来了?”
顾砚海将车窗降下来一些,让外面的风透进来。
“看见春禾回去时脸色不太好,我就猜你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贺砚川没有接话。
顾砚海转头看了他一会儿。
停车场里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虽然不算明亮,却足够让他看清弟弟泛红的眼尾。
“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贺砚川扭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我特意在外面抽完了一支烟,估摸着你应该已经哭完了,才过来敲车窗。”顾砚海靠向椅背,语气带了一点笑,“怎么样,我这个哥哥是不是很体贴?”
贺砚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哭了?”
“你。”
“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眼睛都没看见。”顾砚海点了点头,回答得十分诚恳,“可能是车里太闷,才把你的眼睛闷红了。”
贺砚川伸手准备开车门。
“下去。”
“恼羞成怒了?”
“滚。”
顾砚海不但没动,反而笑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
贺砚川开门的动作停住。
“什么老样子?”
“小时候被春禾惹得伤心了,你也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
顾砚海看着他,眼里那点调侃渐渐变成了怀念。
“明明眼睛都哭红了,回去还非得说是被风吹的,谁问都不肯承认,更不准我告诉春禾。”
贺砚川沉默下来。
那些属于顾砚川的过去,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听着顾砚海说起这些,他脑海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独自躲起来的少年。
贺砚川看向挡风玻璃外亮着灯的酒店。
顾砚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再继续笑他。
车里安静片刻,贺砚川才问:“她以前经常惹我哭?”
“也没有经常。”
顾砚海想了想,又补充道:“主要是你从小就拿她没办法。”
贺砚川听完,却没有因为这句话好受多少。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酒店,胸口那股一直没有散去的酸涩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明明他们都忘记了过去。
为什么他重新见到许春禾以后,所有事情都开始失去控制?
他会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她,会因为她做的一碗凉面头痛,也会在明知道亲子鉴定还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认定小满就是自己的孩子。
他甚至已经低声下气地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
许春禾却还是拒绝了他。
她可以一次次提醒他,他们只是陌生人,也可以瞒着他决定离开海市,仿佛从前那些人人都记得的感情,只在他一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与动摇。
“哥。”
顾砚海侧过头看他。
贺砚川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是在问顾砚海,又像是在拷问自己:“她当年……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我?”
顾砚海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赤红与委屈,轻叹了一声,转头重新看向窗外。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
顾砚海顿了顿,语气有些悠远:“毕竟当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心里最清楚。但我想,她应该是很喜欢你的。”
贺砚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否则...”顾砚海侧过头看着他,“你们婚期都已经定了,她又有了你的孩子,后来你迟迟没有回去,她还怀着孕一个人去找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是啊。”
她那时候应该是很喜欢他的,所以才会在他迟迟没有回去以后,怀着孩子独自去找他。
她那时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不久,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本应该回来与她结婚的人。
她一定等了很久,也找了很久。
贺砚川甚至不敢去想,在她出事以前,心里究竟有多么担心,又有多么害怕。
“如果我没有出车祸,没有忘记她……”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张曼琳没有趁他失忆冒充他的女朋友,如果陈景安没有在许春禾最无助的时候,用一段捏造的过去将她骗去石桥村,他们根本不会错过整整五年。
许春禾不会怀着孩子嫁给另一个男人,不会一个人照顾婆婆、偿还债务,也不会每天凌晨起床,靠着一个早点摊养大小满。
小满更不会已经站在他面前,却还只能叫他一声贺叔叔。
“我们本来早就应该结婚了。”
贺砚川的手一点点握紧方向盘。
“她不会吃那些苦,小满也不会四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们原本应该拥有一个家,或许没有贺家的富贵,也没有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可每天回到家里,许春禾和小满都会在那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明明找到了他们,想要靠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却连留下他们都做不到。
“张曼琳骗了我五年,陈景安也骗了她五年。”
贺砚川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里的难过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们只用几句话,就把原本属于我们的五年拿走了。”
没有那两个谎言,他现在早已与许春禾成为夫妻,小满也会在他的怀里长大。
他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想要一个原本早已属于他的家,却求也求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