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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验完宅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阮素青将几处想要调整的位置画了下来,递给工部交接的官员。

对方看了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程相爷,默默的咽下刚想脱口而出的‘恐怕不合章程’,连连点头。

“好的,下官都明白了,明日便派人来调整。”

虽是看向阮素青,实则是对着程灵洗。

阮素青笑了笑,“多谢大人。”

程灵洗啜了口茶,漫不经心的抬起两指,朝外摆了摆。

那官员才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阮素青见状,也只是抿了抿唇,并未说什么。

对程灵洗而言,威慑,反而比表面的亲和有用。

他是皇帝的孤臣。

若是真的同这些官员交好,恐怕才是会让皇帝夜不能寐。

“素素,走吧。”

方才威风凛凛的程相爷无缝换了个语气,快步走到阮素青身侧,笑意柔和,“带你去看药圃。”

阮素青看了一眼天色,“改日吧,还有许多备婚要做的,我得先回去。”

这,程灵洗还真没有什么好拦的。

他眸色如水,握着阮素青的手,“好。”

阮素青蹙了蹙眉,忽然问道,“净之,汴京城是不是有规矩,大婚之前你我不能见面?”

程灵洗笑意一僵,“没有这种规矩。”

看来得交代一番那些女官,别到素素面前乱嚼舌根。

离十月初八还有这么长时间,要是他见不到素素……

雨眠打了个冷噤,“姑娘,这是很久之前的规矩了,如今民风开放,遵守这些规矩的人也都是些老腐儒,不足挂心。”

“原来如此。”阮素青挑了挑眉。

算了,见不见的,反正也没人能拦住这位相爷。

程灵洗没拐到人,又磨磨蹭蹭的不肯回议事厅,反而赖在阮素青的马车上,“素素,我送你回去。”

他侧身坐下,冷峻的侧颜被暮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此刻褪了朝堂上的冷厉,唇角微弯着,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只是那双凤眸,此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怪腻乎的。

美色当前,色令智昏。

阮素青自然不拒绝。

上了马车,南枝忽然出声,“姑娘,你看那边。”

阮素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拐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一袭粉色衣裙,身形纤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还特地戴了面纱。

南枝疑惑道,“好像是二姑娘,但她怎么会穿着雾浓的衣服?”

这条深巷,离阮府可不近。

而且看那方向,分明是从更深处走出来的。

雨眠也认了出来,低声道,“姑娘,要我跟去看看吗?”

听南枝说,这阮素柔成天往外跑,还不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阮素青看向身后的程灵洗。

对方冰冷的视线瞬间化柔,“素素,我让人去看看。”

“好。”

阮素青不是很想派雨眠去。

怎么说都是阮家的事,她要是查了,被阮正诚知道,心里头肯定是会有介怀。

程灵洗就不一样了。

顶顶头的上峰,操心的都是大事,替他查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他还得感恩涕零。

更何况以这位爷的算计,不管查出什么,也会寻到一个周全的法子。

她可以高枕无忧、坐享其成。

阮素青想着,不免又多看了程灵洗一眼。

有这种俊美又聪慧的人在身边,难怪皇帝愿意倚重,只要保证对方忠于自己,那日子真是能过得舒舒坦坦的。

程灵洗瞧见阮素青的神色,心下猜出她的意思,微微勾了勾唇。

真是个小狐狸。

他朝外看了一眼,帘子落下的一瞬,方才还含笑的凤眸骤然沉了下去,戾气顿生。

敢利用素素与他的情意,阻拦他与素素成婚者。

——死。

//

翌日。

南枝送来最新的账册,脸上的笑意根本掩不住。

“姑娘!慧语师太送来的。”

盆满钵满。

真就赚得盆满钵满。

自从姑娘封了县主,白玉回春坊的生意更红火了。

汴京城的贵女们都抢疯了,都争着买静安县主的同款护肤品,连带着一系列产品都卖断了货。

阮素青欣慰的看向南枝,“你也辛苦了。”

她只不过提点了一下,没想到南枝就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的用。

让她当自己研制产品的代言人。

想想也是有点迷。

“师父呢?”

“在外头呢,慧语师太瞧见院后头种的草药,拉着庵主过去了。”南枝补了句,“拦都拦不住。”

阮素青有些无奈的捏了捏太阳穴。

她才刚捂热的外邦药材。

估计又要被洗劫了。

鲍姑蹲在药地里,左看看右看看,前摸摸后捏捏。

一旁的庵主站在外头,略微嫌弃的皱了眉,实在不想跟她同流合污。

多亏了太妃殿下,庵里的药草也不少了,怎么这慧语还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实在不忍卒看。

“庵主,你看,快看,各个都是顶好的药材,比庵里的药园养得还好!”

“……”不想看。

鲍姑语气激动,也不知道她这徒儿都是从哪里搜刮来的,竟有这么多稀奇药草。

“这……这味药草我只在游记上见过,我徒儿竟然种了一连片。”

真是肥了徒弟饿死师父。

她视作珍珠宝贝的药园,为了白玉回春坊和女子医院的大业,已经亏空得差不多了。

即便她再怎么精心养护,短时间内也不会有那么好的药性。

没想到啊。

她徒儿竟然私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阮素青走过来,“师父,庵主。”

鲍姑手虚握着一株西域来的药草,义正言辞道,“徒儿,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阮素青:“?”

鲍姑晃了晃手上的药草,“为师整日殚精竭虑,忙得头脚倒悬,你有这些珍稀药材,却不与为师互通有无。”

她指着胸口,“感情淡了啊,徒儿。”

阮素青:“……”

“这些外邦药材俱是太妃殿下所赐,师父您对药性不太熟悉,我特意带回来,整理好草药名录,正准备连同种养之法一并赠予庵里。”

当然,有一些她已经让雨眠送到程府的药圃了。

这些都是拿来做试验,看看能不能养护好的。

但这种话,她怎么会说呢?

鲍姑愣了,瞬间觉得脸皮有点痛。

庵主瞥了她一眼,“你是当师父的,怎可以小人之心揣测白玉,倚老卖老。”

鲍姑脸色青白,怒道,“庵主,谨言慎行!”

她可是寂照庵药园的最高话事人,用她徒儿的话来说。

可以横着走的那种。

庵主咳了一声,不想理这棒槌,看向阮素青。

“白玉,医院如今收容的女患者越来越多,不仅是汴京城周边的,还有很多偏远地州的人也过来求医。

但女医却是少之又少,长此以往,恐怕会滞留太多人,贫尼想问问你,可还有什么好法子?”

阮素青垂眸,引着她坐到石凳上。

“庵主,此事,我的确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庵主拿出小本本,神色认真,“且说来。”

“其一,扩容与增建。”

阮素青缓缓道,“如今医院里有一些成熟的医女,可以提拔为分院的主事者,在汴京城周边择新址,另扩建。

至于增建,则可以考虑联合各地州的庵庙,寂照庵为皇家庵庙,又有太妃殿下作保,若是由寂照庵来当召集人,并相应出资辅建,想必会有很多庵庙愿意响应。”

庵主点头,笔尖飞快。

“但这只解决了场地的问题,其二,应当是增设女医学院。”

阮素青解释道,“先前我在淮州,有幸认识了太医院的太医,聊过太医院的招聘之法。

咱们也可仿照这一路线,争取朝廷支持,由太医院背书,学成的医女可以入职女子医院,也有在地州坐诊之名,便解决了人才的后顾之忧。”

庵主抬眸,眼中闪过惊色。

“这是个好主意,若真能成,大周朝的女医身份便有了官方认可,往后行走各地,也方便许多。”

“其三,便是物资。”

“只靠着师父的那个小药园,的确难以支撑这么多用药的病人,虽然医院会收取一定诊金,但更多予贫民都是以劳动换取免诊金的权利。

所以,我计划租几个庄子,专门种植常见药材,至于药材的养护之法,我拟了一稿,名唤《药书》,届时也要请太医院院正与师父过目。”

鲍姑一听这事,立马从药地跑了过来,“徒儿,你说真的?”

“自然,若是药书修好,也可以成册出书,师父也当署名。”

鲍姑缓缓挺直腰杆,故作深沉,“这个嘛,为师倒是可以勉为其难……”

“白玉,你师父若是不愿,贫尼也略通药理,愿意代劳。”

鲍姑瞪眼,立马把庵主挤到一边。

“我们师徒之间,岂容外人置喙?”

走开啊你。

阮素青忍笑,继续说道,“至于庄子的选址,我已有备选,都在汴京郊外,地价不算贵,还有几处是太妃殿下给静安县主的赏赐,水土适宜,可以直接用。

到时可以雇当地农妇来打理,既是帮补生计,也能让她们学一门手艺,庵主觉得如何?”

庵主抬眼看向阮素青,深叹一口气,“白玉,大善,善哉。”

此番三步走,直接让大周朝的医女们都有了生路。

更何况她开设女子医院的初衷,是‘慈善’。

她连县主的佃田都拿了出来,好名声却都是皇家的。

这番大义大忠,常人远不可及。

“庵主过誉了,这些事仅凭白玉一人做不成,需几方合力。若此事成,于大周的众多女子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庵主郑重的点头,“你放心,忽悠……咳咳,拉各地州庵庙入伙的事便交给贫尼。”

鲍姑凑过来,“我呢?需要我做甚?”

“你?”

庵主扫看她一眼。

“先把这些外邦药材都整明白了再说。”

“庵主——我不要面子的吗?”

她徒儿可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