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无故襻咬
张启年站在班列中，脸色由白转青。
“老夫与那张豹素不相识，你竟敢当着陛下与太后的面，攀诬当朝太傅！”
赵德先手捧供词，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傅当真不识？”
“不识！”
“那便怪了。”
赵德先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其中一页。
“臣昨夜命京兆府核查张豹籍贯，此人祖籍岭安，曾祖张茂，出自岭安张氏三房。景泰五年，张氏续修宗谱，其父张庆安的名字便在其中。”
“而太傅，正是岭安张氏长房。”
他合上名册。
“张豹是张氏支脉，逢年过节向张家送礼，族中大祭也曾列席，太傅说素不相识，莫非张家的族谱，也有人敢伪造？”
朝中已有官员悄悄侧目。
张启年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有接上话，岭安张氏繁衍数代，旁支足有上千人，张启年不可能个个认得。
可赵德先偏偏将“同族”与“指使”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论罪，这是往他身上泼粪。
偏偏那桶粪里还掺着半瓢真东西，叫他擦都不好擦，而且以苏禾的手段，说不定还有后手。
张启年深吸一口气，向御座拱手。
“陛下，张氏支脉众多，老臣岂能尽识？若仅凭同宗同族，和那张豹的一面之词，便能断定老臣指使厢军劫囚，那天下氏族凡同姓之人犯事，岂非都能随意牵连？”
“臣请三司会审，查明真相！”
“若老臣当真指使张豹，甘愿辞官下狱！”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名官员立刻出班。
“臣附议！”
“张太傅乃两朝重臣，不可仅凭一纸刑讯口供定罪！”
“此案疑点甚多，请陛下交由三司会审！”
林昭站在百官末尾，眼皮直跳。
好家伙。
昨夜的口供，他是从头听到尾的。
张豹招出来的分明是公申虎，怎么到了赵德先手里，公申虎三个字便原地飞升，变成了张启年？
这老哥看着浓眉大眼，改起口供来是真不手软啊。
珠帘后，太后终于开口。
“都退回去。”
声音不重，殿中争辩却立刻停了。
几名官员躬身退回班列。
太后看向赵德先手中的供词。
“张启年身为太傅，侍奉先帝多年，哀家知他品性。他纵有治家不严之过，也断不至于指使军卒，当街截杀朝廷命官。”
张启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可太后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脸色僵住。
“只是张豹既为张家支脉，又借张氏声望在外作恶，张太傅便不能说全无干系。”
“依哀家看，多半是下面的人打着太傅的旗号，狐假虎威，坏了张家的门风。”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待三司查明此案，再作处置。”
张启年脸皮抽动。这看似是替他开脱，实则当众坐实了张家御下不严。但比起劫囚、豢养私兵、截杀命官、插手军务，这个结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他只能躬下身子。
“老臣……谢太后明鉴。”
林昭看得心中发凉。
苏禾的人负责泼脏水，太后负责擦掉一半。双方都知道张启年未必是幕后之人，却没人关心真正的口供。
张启年挨了一记闷棍。
这朝堂上的老狐狸，心眼加起来能把太和殿地砖全凿穿。
赵德先并未继续追打张启年。
他收起供词，话锋一转。
“陛下，太后，臣今日所奏，并非只为追查张豹背后何人。”
“金钩坊多年拐卖人口，收受赃物，逼良为娼。京兆府有卷宗，厢军有报案，公事所亦有苦主画押。”
“可数年过去，此地非但未被查封，反而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西街大火当夜，军厢器械朽坏，人丁空缺。邻厢明有水龙车，却迟迟不救。”
“此案暴露的，远不止一个张豹。”
赵德先转身，看向百官最后。
“臣请陛下召第七厢巡检林昭，当殿陈情。”
来了。
林昭抬起眼，看向前方那道绯红背影。
苏禾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安静站在文官之首。
林昭已经懂了。
今日叫他来，不是作证谁指使张豹。
而是要让他把厢军这口锅，彻底扣死。
内侍扬声道：“宣左厢第七厢巡检林昭上前答话！”
两侧官员纷纷侧身。
林昭理了理那身不太合体的从九品官服，大步走出班列。
走到殿中，他屈膝行礼。
“臣林昭，参见陛下、太后。”
年轻皇帝俯视着他。
“林卿平身。”
“谢陛下。”
“赵卿所言西街大火，你在现场？”
“臣不只在现场，还险些熟了。”
殿中有几人抬起头，皇帝也怔了一下，太后隔着珠帘问道：
“何谓熟了？”
“回太后，臣为救火中百姓，冲入火宅。房梁砸在背上，衣裳都烧着了。若非下属泼水及时，臣今日上殿，怕是得先撒一把孜然。”
御阶旁的小内侍赶忙低头，几名年轻官员死死抿着嘴。
这林昭还是那般无状。
苏禾终于偏过半张脸，淡淡扫了林昭一眼。
林昭立刻收敛。
“臣失仪。”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无碍，说正事。”
“臣遵旨。”
林昭抬起头，声音渐沉。
“西街大火烧毁民宅二十七户，死二十五人。”
“第七厢军籍在册一百四十三人，实际到差，仅二十一人。火铺五名值守，皆为空额，公廨水龙车轴心锈死，水箱腐烂，唧筒不能出水。”
“臣带人赶到火场时，只能拆屋断火，以人力传桶。”
“第六厢距离西街不足两里，器械齐备，却在火势正旺时才到。”
“臣曾从火宅中救出一名五六岁的男童。”
“可他没能活下来。”
殿中再无人发笑，林昭继续道：
“事后臣清查军籍，整顿巡防，招募辅兵，金钩坊便派人闹事，邻厢也将泼皮流民赶入第七厢。”
“臣查封金钩坊，救出被铁链锁住的百姓七人。”
“第五、第六两厢随即调兵截杀。”
“他们口称军规，实则要抢走账册，杀掉人犯，也杀了臣。”
他朝御座拱手。
“臣不知道这是哪一条军规。”
“臣只知道，厢军拿着朝廷的饷，穿着朝廷的甲，平日看着百姓被烧、被卖、被杀。”
“可查到他们头上时，他们拔刀倒是很快。”
一句话落下，武官班列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枢密院一名官员出班喝道：
“林昭！厢军之中纵有害群之马，也不容你一概而论！”
林昭转头看向他。
“说得对，臣不该一概而论。”
那官员神色稍缓。
林昭随即补了一句。
“所以臣说的是左厢第五、第六与第七厢，其余各厢，还请陛下下旨核查！”
“你！”
“陛下。”
苏禾拱手开口。
仅仅两个字，争执便停住了，她从文官首位走出，绯红官袍划过殿中地砖，最终停在林昭前方。
“京中治安，名义上归京兆府总领，左右厢军共同协理。”
“一案三管，便是一案无人管。”
“军厢归枢密院，京兆府归鸾台，彼此推诿，文书往返。一场火，要先辨明归谁处置；一个贼，要先查清在哪条街落脚。”
“等规矩走完，人已经死了。”
苏禾抬起眼。
“更要紧的是，厢军久驻坊间，既管军务，又掌缉捕，既能调兵，又能干涉刑狱。”
“今日张豹可以借军规劫囚。”
“明日便有人能借巡防封街。”
“后日呢？”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殿内却无人敢接。
后日，便是围衙。
再往后，便是叩宫门。
苏禾看向皇帝。
“臣请剥离京城厢军治安之权。”
“将治安之权，悉数交还京兆府。”
这一次，连张启年都顾不上自己的麻烦，猛地抬头。
军方经营京中多年，治安权看着不起眼，却能接触三教九流，掌握各坊动向，还能借巡查之名随时调兵。
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她要斩断枢密院伸进京城街巷里的手！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武官首位，枢密使卢林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深紫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双眼微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苏禾要从他手里割肉。
一息。
两息。
御史台官员没有出声。
武官队列也无人出声。
张启年看向卢林，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一名枢密院副使忍不住出班。
“陛下，厢军护卫京城已有百年，若贸然剥离治安之权，只怕……”
“臣附议，剥离厢军治安之权。”
卢林忽然开口，那名副使愣住。
“卢相？”
卢林掀起眼皮，目光落在苏禾身上。
“西街大火，军厢失职。”
“金钩坊一案，又有兵卒劫囚抗法。”
“苏相所奏，并非没有道理。”
他朝御座拱手。
“故，臣附苏相所议。”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林昭也猛地看向卢林。
这老东西被夺了权，竟连价都不还？
苏禾神色依旧平静，可卢林收回目光时，视线曾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林昭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苏禾手里，不会握着什么足以让卢林闭嘴的东西？
年轻皇帝坐直身体。
他显然也没料到卢林会退让，却没有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既然众卿并无异议，此事便依苏卿所奏。”
“自即日起，京城厢军治安之权，悉归京兆府。”
“辅兵、保甲、京城厢军如何安置，由政事堂、京兆府拟出章程，三日内呈上。”
“至于张豹及涉案军卒，一并交三司查办。”
皇帝看了一眼珠帘。
“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沉默片刻，大势已成，她若此时反对，便是在替劫囚的兵卒说话。
“皇帝处置妥当。”
“臣等遵旨！”
林昭低着头，望着面前冰冷的金砖。
只一场早朝，厢军经营多年的京畿治安权，被收走了。未动一兵一卒，甚至连血都没有再流一滴。
张启年还吃下了伪造口供的哑巴亏，张豹成了弃子这不难猜，但卢林被迫退让了，京兆府则一口吞下了京城内的权柄。
下朝之后，百官分流而去。
林昭登上苏府马车，靠在车厢里，一言不发。
马车驶出皇城。
冷风从车帘缝隙灌入，吹散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端掉金钩坊的痛快。
苏禾为什么偏偏将他安排到第七厢？
为什么选一个不受林家、苏家控制，却归枢密院节制的地方？
为什么痛快答应辅兵制，还特意让京兆府盖印、出钱、造册？
苏禾似乎是一步步纵着他闹大，等军厢自己拔刀，赵德先便带着禁军收网。
今日朝堂之上，她再借自己的嘴，将厢军治安权一刀斩断。
最可怕的是，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她苏禾手中棋子。
是去第七厢开始的，亦或者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