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唔~
……
日头尚未彻底西沉，苏府书房却早已灯火通明。
林昭连门都没敲，一脚跨过门槛，径直闯了进去。
他直接走到宽大的公案前，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
案头上，各州呈报的公文堆成了小山，苏禾刚褪下那身威严的绯红朝服，换了一身浅青色的素雅常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着。
朱笔在她指尖平稳游走，连笔触都未曾乱半分。
林昭死死盯着她，站了足足十息。
“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有。”
“说。”
“站着挡光了。”
苏禾声音清冷，头都没抬。
林昭差点被她这句话气出脑血栓。
他二话不说，一把按住苏禾面前的奏折，直接盖住了她正要落笔的位置，身子前倾。
“苏禾。”
“什么时候开始布今日这个局的？”
“从你提出辅兵制开始。”
苏禾任由他按着折子，终于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林昭眼神沉了沉。
“不是把我送进第七厢的时候？”
“那时只是想让你看清世道，救救你这个可怜人。”
“西街失火，不在我预料之中，你整顿军籍、修复器械，也不在我预料之中。”
“直到你要招募辅兵，我才看到了机会。”
“所以你让赵德先出钱、盖印，把辅兵的名册挂在京兆府名下。”
“是。”
“你早知道公申虎会坐不住？”
“我知道他不会容你做大。”
“但我不知道，他会先试探，还是直接让其他军厢动手。”
“无论他选哪条路，结果都一样，这是双赢之局。”
林昭听到这四个字，气极反笑。
“双赢？”
“你一个人赢两次，这特么也叫双赢？！”
苏禾眸光微转，她从案上的卷宗中抽出一张薄纸，推到林昭面前。
“你没有赢吗？”
“薛老六已经死了。”
“林昭，你想端掉金钩坊，想让安和街海晏河清，你想做的事情，我也帮你做到了。”
林昭压在桌沿上的双手慢慢收紧，指骨泛白。
“那昨夜呢？张豹带着近百名带刀的厢兵堵在长街上，明晃晃的钢刀都快砍到我脖子上了，赵德先带的武侯，为何来得那么巧？”
“他一直在附近。不过，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薛老六已经死了，张豹也快了，目前来说这根本不重要。”
苏禾看着桌面上的烛火，拿起卷宗还是对着林昭解释。
“张豹的口供只能牵扯到公申虎，最多只能让他掉层皮，并不能让他死，我想这并不是你要的结果，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但金钩坊的账册里，却有几笔银钱以岭安张宅代称，薛老六是唯一知道那几笔银钱真正流向的人，他一死，便没人能证明所谓张宅，不是岭安张氏。”
“再加上张豹出身张氏旁支，若是还供出了张启年，那么今日朝堂上的说法，便有了三分凭据。”
果然？
这和林昭猜测的差不多，但却更为果决，更为狠辣。
张启年今日在朝堂上没有拼死反扑，不是因为赵德先那桶脏水泼得有多巧妙，而是因为他也猜到，能擦掉那桶脏水的人，可能在昨夜就已经死在了京兆府大牢里，这样的栽赃是弄不垮他的，苏禾就是来纯纯恶心他！
林昭张了张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荒谬！太特么荒谬了！
满朝文武，甚至那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太后，或许都知道那份供词有诈。
可所有人，依然默契十足地陪着苏禾演完了这场戏。
张启年咽下苦果，认下治家不严。
苏禾一刀切中要害，兵不血刃拿走厢军治安权。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乐见枢密院的兵权剥离京城治安。
朝堂衮衮诸公，哑口无言。
至于薛老六究竟是怎么死在牢里的，张豹那顿毒打到底招了谁，在这盘棋里，连个屁都不算。
根本没人关心。
林昭直起身子，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你就不怕我把昨夜听见的口供，当殿说出来？”
“你不会。”
“这么笃定？”
“你不喜欢朝堂上这些手段，但你信得过我。”
林昭沉着脸没有说话，因为苏禾说对了，这才是最让他不爽的地方。苏禾早就算准了，相比于在朝堂上当众翻供，林昭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苏禾。
“你生气了？”
苏禾忽然问道。
“没有。”
“那便好。”
“我说没有，你就真信？”
“不信。”
林昭被噎了一下。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果然在生气。”
苏禾眼底依旧波澜不惊。
神经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觉得再跟这女人多待一秒，自己都会被活活气死，跟她讲道理，纯属拿脑袋撞铁墙。
林昭转身就要向着门外走去，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松开。”
苏禾没有松。
林昭转过身，没好气地瞪着她。
“苏相还要如何？”
“要不你干脆再把我绑起来，剥光了挂在城门口，谁看不顺眼就来砍一刀，保准能替你钓出半个朝堂的逆党！”
苏禾没有生气，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林昭下意识往后退。
“你做什么？”
苏禾又向前逼近一步。
林昭后腰直接撞上了柱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半臂。
摇曳的灯影落在苏禾精致清冷的侧脸上，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混杂着淡淡的墨气，压过了案头刚点燃的檀香，直往林昭鼻子里钻。
不对，这不对啊？
这女人每次靠得这么近，绝对没安好心！
“有话站那儿说，我耳朵没聋。”
林昭喉结滚了滚，看着苏禾缓缓抬起手。
林昭瞬间绷紧了后背，她的手轻轻落在了林昭的肩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他右肩尚未痊愈的伤。
苏禾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
“我承认，这一次，我是借了你的势。”
“但我也助你达成了目的。”
“西街死在火场里的那二十五条人命，现在，有人替他们偿命了。”
“林昭，你不该与我置气的。”
林昭偏过脸，试图躲开她的视线。
“话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拿我当枪使的事实，小爷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像提猫后颈一样捏着走。”
“那要如何，你才不气？”
林昭愣了一下。
这话从高高在上的苏禾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他立刻警惕地转过头，盯着苏禾的眼睛。
“你又在打什么损主……”
话音未落。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