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拍打着木窗，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
小屋内炉火余温未散，烟草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向东，你说，我爸的那个宝贝小匣子里面东西，真的能保住我们全家么？”
娄晓娥躺在大炕上，感受着热力对腰腿部的舒缓，终于还是问出了萦绕自己心间数日的问题。
林向东靠在炕边引枕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明灭。他没有直接回答，语调平淡柔和的反问：
“娥子姐，你素来爱读《安娜·卡列尼娜》，那你觉得，安娜的痛苦，根源在哪？”
娄晓娥不假思索，语气笃定：“自然是求而不得的情爱，还有无法融入世俗之后，无处安放的精神煎熬。”
“那你们娄家呢？”林向东淡淡一句追问，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屋内。
娄晓娥“唰”的坐了起来，原本盖在胸口的棉被瞬间滑落，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向东。
目光褪去白日娇憨和夜色柔媚，只剩冷静与清醒。
“你们的痛苦是什么呢？”林向东迎着她的目光，继续发问，“是不复往日的身份地位？还是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的压抑？”
“可我们家工厂合营了，铺面出租了，洋房出借了，雇工解散了，连我和我姐，都已经嫁给了工人阶级的家庭。我们早就落地、安分。”
娄晓娥只感觉胸中一股愤懑在涌动，倒是让林向东再饱了一下眼福。
“可是你们一家又有谁真的用双手在劳动？”林向东倒不是嘲笑他们，只是在平淡的陈述事实，
“就算是你，嫁给了工人阶级，穿过一件带补丁的衣服么？用双手给社会作过贡献么？”
他想了想娄振华夫妇二人独居的双层小洋楼、精致的衣饰和餐食，以及习以为常的英式下午茶。
“你们嘴上说着融入时代，心底，从来没有真正踏进来过。”
“向东，那我们家怎么办？”娄晓娥的语气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向东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调转话头：“我很好奇，娄董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这一句话，瞬间打碎屋内仅剩的旖旎氛围。
刚刚双向奔赴营造出的男欢女爱的甜蜜气息，转眼之间荡然无存。
娄晓娥骤然怔住，迟疑片刻，坦然开口：“当然是因为你身份够硬，能力够强，人够机灵，最近接触的层面，也足够高了。”
她微微蹙眉：“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当然是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儿啊。”林向东拨开打火机，清脆声响里，烟火再度亮起。
他没有过多解释，绵长的思绪在脑海里快速复盘。
因为这桩案子，从开头到结尾，都透着一股刻意雕琢的荒诞感。
从许大茂昨晚漏夜提出的请求，如果真的是这么要紧的事，难道都不配让娄万福出个面？
何况一起发现案发现场的，还有李斌和李怀德，无论是谁招呼一声，他还不得屁颠颠的赶过去？
何至于兴师动众的找市政府的人情，转托常务副，再压下来？
难道他真的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么？
再说这种关于身家性命的东西，怎么会藏在书房书柜这么随意的地方，还恰好被秘书知道了详情？
最最奇怪的，自然是最后娄晓娥的出现，和娄振华、娄万福两人关注又并不忧虑的神色。
林向东暗自轻叹。
不愧是京城娄半城。
这一场看似凶险的失窃案，从头到尾，说不准都是娄振华精心布下的一盘棋。
他这因势利导、推波助澜的一箭，又射中了几只雕？
用人情试探了市府对他们的态度。
甩掉了手上那三张烫手山芋的收据，并择清了自己。
清理掉了贴身有异心的秘书。
反坑了当年带队进行公私合营的杨建国。
……
而笼络自己，或许只是他这一场算计中，微不足道的随手闲棋罢了。
“难怪你我爸一提起你，就赞不绝口，他是真的很欣赏你！”娄晓娥语气认真。
“欣赏我，就把我当棋子用？”林向东挑眉反问。
“我爸常说，这世间执棋人能有几个？绝大多数人，不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娄晓娥坦荡对视，没有半分心虚，“他又不是把你当做弃子！”
她直接坦诚相告：“我们只想借你慧眼，多看一层上层风向，不会让你做触犯底线、为难冒险的事。”
林向东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赞同。
不触犯底线？谁的底线？
不为难冒险？政治风险算不算冒险？
“况且……他还把我送给你，如花美眷，你本就不亏。”娄晓娥见他不为所动，又打了一句圆场。
或许此时的娄晓娥，才是真正的娄晓娥。
能豁得出身子，也能弯得下腰杆。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港城那种大染缸，以女子之身，崭露头角、尽显风范。
林向东却不吃这一套，能分手后还yp的，能是啥好东西？
他也只当是约了一回而已：“娥子姐，谁占便宜，倒是未必的事情！”
若不是从一开始就看破局中蹊跷，反复权衡利弊，确定自身无风险、有收益，他又怎么会顺水推舟入局？
“所以，我们家怎么办啊？”娄晓娥再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语气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世间，执棋者寥寥无几，众生皆是棋子。”林向东慢慢的重复了一遍刚刚娄晓娥说的话，
“但偏偏棋局情况，都是由寥寥几个执棋人定下的，余者，或为棋子，或为弃子。”
“你们已经失去执棋的机会。”林向东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要么，学会做一个有价值的、不可替代的棋子。要么，就只能沦为棋盘边缘，随时可以被扫落的弃子。”
娄晓娥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难道……连和光同尘都不行么？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
林向东掐灭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指间彻底熄灭。
他抬起头，平视着她因急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娥子姐，你们娄家想和的，是和哪片天空的光？同哪块土地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