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半空中那道身影动了。
陆秉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将周身所有的魔力都凝聚在右掌之上，那一掌携着化神期的滔天威势，直直朝裴钧拍了过去。风声尖啸，空气都被这一掌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爆鸣。
霍心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师兄小心！”她一把推开裴钧，自己却迎上了那一掌。
陆秉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看见了霍心挡在裴钧面前的那张脸。他想收手，可化神期的全力一击，哪里是说收就能收得回来的？魔力已经脱掌而出，如同一头失控的猛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霍心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霍心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地上。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灰白色的荒土上，触目惊心。
“心儿——！”
“师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嘶哑癫狂，一个惊惶失措。
陆秉和裴钧几乎是同时朝霍心落地的方向冲了过去。裴钧慢了半步，不是因为他修为差，而是因为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陆秉——那个浑身魔气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陆秉先到一步，一把将霍心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双满是黑色魔纹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他把霍心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她嘴角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心儿，心儿……”他反复叫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裴钧站在几步之外，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他看着霍心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块。他的脚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迈出去——不是怕陆秉杀他，是怕自己一靠近，会让陆秉更加疯狂，反而害了霍心。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嵌进肉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陆秉开始给霍心疗伤。
他运转魔力，一掌抵在霍心后背，将浑厚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可魔气与灵力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种力量，霍心体内的灵力被魔气一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激起了更剧烈的排斥反应。
“噗——”
霍心又吐了一大口血，这一次的血颜色发黑，溅在陆秉大红色的喜服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不对……不对……”陆秉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换了个法诀，可魔气还是魔气，再怎么变也变不成灵力。他越是想救，霍心伤得越重。
霍心躺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
她看着陆秉那张被魔纹覆盖的脸，看着他那头散乱的白发，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师尊……”她的声音很弱，弱得像风里的游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人治伤。”陆秉的声音在发抖。
霍心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我还记得……刚拜入师尊门下的那几年。我每日刻苦修炼，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晚上打坐到深夜……就为了能得到师尊一句‘进步了’。”
陆秉的手顿住了。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霍心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那次在秘境里……我受了重伤……醒来之后，我就不是我了我。”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有一个人……她叫霍心儿……她占据了……我的身体。我被她关在身体的最深处……只能看着……看着她跟师尊相处。”
“我拼命地喊……师尊，那不是你的心儿……那不是……可师尊听不见。”
“刚开始……师尊还记着师徒的分寸……可后来……后来不知不觉就……就变了。她挑拨你和叶师叔的关系……让叶师叔难堪……我在里面拼命地喊……师尊不要……不要跟叶师叔吵……可师尊听不见……你什么都听不见……”
霍心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乱。
“师尊……我是霍心……不是你的心儿……你的心儿……早就死了……死在那次重伤的时候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又一口黑血涌了出来。
陆秉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死死地抱着霍心，拼命摇头：“不……不是的……你就是我的心儿……你就是……没有什么霍心儿……你在说胡话……你别说了，我带你去找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边界线上那群人。几百号修士站在那里，有的面露不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窃窃私语。他的目光像一头困兽在寻找出路，最后——落在了宁辞身上。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与世无争的样子。
陆秉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知道，宁辞会炼丹，她一定有办法救心儿——他刚要起身去抓人，衣袖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
是霍心。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陆秉的袖口。那力道其实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陆秉却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动弹不得。
“师尊……”霍心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不要再……伤及无辜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还有……我不愿意……我从来……都不愿意……”
声音断了。
那只攥着陆秉袖口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霍心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却已经散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释然的笑，像是在说——终于，解脱了。
陆秉低下头，看着怀里没有了气息的人。
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吹起他散乱的白发，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安静了一瞬。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