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慢慢散去，大典的流程一项一项地走着。酒席撤了又摆，灵茶换了一轮又一轮。宁辞始终坐在高台之上，偶尔与身边的人说上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白言知道她在等什么。
当天色将晚的时候，宁辞终于开口了。
“明日开始，我会在此讲道三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青玄宗的每一寸土地。“凡是有意听者，皆可来。”
这个消息像一阵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玄宗。
那些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离开的修士们，脚步齐齐一顿。讲道？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要公开讲道？
没有人愿意走了。
别说走了，有人恨不得把行李再翻出来，找个离高台最近的地方扎个帐篷住下。要知道，这种级别的修士讲道，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听到的。人家随便说一句感悟，可能就是你苦修十年都悟不出来的东西。错过了这一次，这辈子怕是都等不到第二次了。
只有极少数人脸色不太好看。他们看不惯青玄宗出风头，更看不惯所有人都围着青玄宗转。可再看不惯，他们也没走——走了就等于错过了机缘，傻子才干那种事。
于是，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讲道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高台下就已经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有青玄宗的弟子，有别宗的长老，有散修，有小家族的子弟，甚至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连夜赶来的修士。他们盘腿而坐，闭目凝神，等待着那个声音响起。
宁辞准时出现在高台上。
她没有准备什么经卷，没有摆什么架子，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她只是坐了下来，然后开始说话。
她讲修炼的本质，不是与天争，而是与己争。她讲灵气的运转，不是强求，而是顺势。她讲心境的磨砺，不是压制，而是通透。
她讲了许多她自己对修炼的感悟，有些是她花了数万年才想明白的道理，有些是她走过无数弯路之后才悟出来的经验。
她没有藏私，也没有故作高深，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话，打的是最浅显的比方，可每个字落进耳朵里，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一天讲完的时候，有人当场突破了。
不是什么大突破，只是一个小阶位的跨越，可那个筑基中期的散修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直接就下来了。他困在这个瓶颈整整二十年，今天听了半天的道，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跨过去了。他想跪下来磕头，可高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广场坐不下，就坐到山坡上去；山坡坐满了，就站到树上去。有人甚至御剑停在半空中，就那么悬着听。宁辞不在乎，谁来她都讲，走了她也不留。
这一天的讲道比第一天更深了一些，涉及到了一些更高层次的东西。有些修为低的弟子听得半懂不懂，可就是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像是在灵气的海洋里泡着，舒坦得不行。
而那些修为高的，一个个面色凝重，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手里的笔在玉简上飞快地刻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又有人突破了。这回不是小阶位，是整整一个大境界。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听完宁辞对天地法则的一段阐述之后，忽然浑身一震，周身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气息节节攀升，从金丹初期一路冲破到金丹后期，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巅峰。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四个字：“多谢老祖。”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这一天的气氛比前两天更加庄重，也更加热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宁辞的嘴上。宁辞讲得比前两天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更长，像是在给听众消化的时间。
就在这一天，最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在听完宁辞对“道”与“法”的辨析之后，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开始剧烈地波动，灵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在他的经脉中奔涌、冲刷、凝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波动，纷纷侧目。
金丹。
这个人在突破金丹。
突破金丹不是小事，需要度过雷劫。可这人像是完全忘记了雷劫的存在，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突破之中。乌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黑压压地堆在青玄宗上空，雷光在云层中翻滚，像是随时都会劈下来。
然后——那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等在原地挨劈，而是直接飞身而起，冲向了那片乌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动迎上了天劫。雷鸣声在山间炸响，闪电一道道劈下来，劈在那人身上，劈得他浑身焦黑，可他的气息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雷劫的洗礼中越来越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渡劫。
宁辞也抬起了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讲她的道。
仿佛天上有人在渡劫，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乌云四散，阳光重新洒满青玄宗。那人从天空中落下来，周身的灵气凝实而厚重，气息沉稳，双目清明。
金丹成。
他落在广场上，浑身焦黑，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他朝着高台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俯首贴地，久久没有起来。
全场静默了片刻，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炸开了锅。
白言站在高台一侧，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酸。三天前，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些来看笑话的人，那些等着青玄宗出丑的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地坐在人群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宁辞的讲道，在第三天日落时分结束了。
她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便起身离开了高台。